2026年11月2日 星期一

讀書感想之二

  近日讀Gurnah的小說,部分作品讓我感受到小說在19世紀的樣貌。那就是高明的講故事技巧。我很少碰當代小說,就因為被嚇過:要不放棄故事、或用很糟的方式說故事。比如把寫小說等同寫百科,或者讓角色和場景不斷在觀念中打滾。

 所以我接觸現代與當代交界的那批人(大略是活躍在上世紀的前五十年)都會特別小心,或許這些人也在探索描述體驗的種種可能性(如Arrendt說的:「總是在尋求新的獨特技巧以表達新的獨特感受。」),其成果參差不齊(村上龍———雖然他是當代人———是個最糟的範例)。比如《著魔》(Broch)就讓我覺得很倒胃口;《吉姆佩爾》(Singer)則相當有趣;Roth的多數小說也是。他筆下的主人公與世界格格不入。對岸的翻譯版本不知為何用「哈布斯堡神話」這種誤導性的說法。他的嘲諷十分獨特,對過去和戰後皆然。我最喜歡《第一千零二夜的故事》,是色彩豐富的悲劇。

 也是近日看過的一部電影:韓國導演改編美國小說的《No Other Choice》。當代故事與過往故事最大分水嶺在這部電影裡面獲得很好的表現。那就是我們(在某種程度上)認同主人公的觀念與行徑:為了有工作,負擔孩子繼續學琴和養那兩隻狗「只能」殺人分屍。某些價值提升到所有過去的判斷基準之上。這樣的觀點支配所有當代通俗故事。有誰想過,生而平等的思想確實把人從階級解放出來,然而我們慢慢地發現所有人被送到比原先更糟的處境下。某些有識之士會說這是因為個人主義,事情恐怕複雜得多。我比較傾向於認為當代人的思想可以被描述成「認識論的怪物」:物自身(或者經常被稱為客體)與我們徹底分道揚鑣,而這同時表示我們再也不可能認識自己。這導致當代大部分的理論就跟社群網站上多數人一樣:極度自信卻毫無重點。

 《名望與光榮》十分著重描寫音樂場景,卻沒有過多地討論音樂本身(想想《浮士德博士》)。伊瓦什凱維奇不像羅特,時不時來段諷刺,對那段時間的懷念卻很相似。一戰與二戰徹底改變所有關係、概念與立場。坦承「戰後的青年在自由得多的環境下生活」的茲瓦格,依然懷念已經被兩次大戰抹消的過去。

 Olga這本《雅各布之書》(我讀的是浙江文藝出版社的版本,繁體中文版僅在書展上瞥過)的講故事技巧挺好。雖然結構頗讓我感到難受(這不會阻止出版社大吹特吹。讓得獎歸得獎,小說歸小說對當代人來說似乎無法想像)。靈知主義,或用更精確的說法:摩尼信仰,其基礎是前上帝的。我每次讀到這樣的思維,都不禁覺得這些人為內心衝突(傲慢與傷感的不完全混合)找到的出路太過絕望。笛卡兒的「證明」並沒有解決邪惡精靈的詭計。接受邪惡神靈的範式之後,世界就可以被理解,但也同時變得毫無出路。


 只能用糟來形容《夏月帝國》。讓我讀完整本書的動力是為了理解一些我還不知道的事情,有如學生時期那些極其蒼白的教科書。而這本書比教科書更討人厭的地方在於結構混亂,雖然題目是印第安部落的歷史,作者試圖納入十九世紀的背景,卻無法將故事講好。如同遊戲或動畫的宣傳影片一樣:所有角色都能夠分到一個或兩個鏡頭———當然,都是那些具代表性的場景。因為這些角色不拿著自己的名片就上不了場。而滿懷期待的觀眾只能靠運氣,在鬱鬱蔥蔥的名片叢林中拼湊故事的意義。


 我很近期才開始讀Arrendt的這些作品《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康德政治哲學講稿》、《理解集》(1930-1954一冊;1954-1973一冊)。她的洞見當然是吸引人閱讀的因素之一,但於我而言,她寫人的那些文章反而更加趣味叢生。比如艾希曼、卡夫卡(我讀過最好的卡夫卡評論)、Glenn Gary(稍後會再提到他),還有那隻笨狐狸。

 《The Warriors》應該列入所有當代文明的必讀書,尤其未有軍事經驗的人。在一百年前,《戰爭與和平》被認為是描寫人類最極端的兩種經驗,當代人(特別是受國族主義洗腦甚深者)大概只在影像上模糊地知悉戰爭是何物。這本書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們在戰爭中會碰到什麼和怎樣的人。書中常常用動物的行為和人類對比。我對這種方式沒什麼好感。倒不是我完全反對作者的觀點,而是這種對比沒法獲得洞見。為了理解海帶是什麼,拿海星放在一起說這兩個都是軟的,往好的說就是過於天真。人類身上一直都保有與動物共享的某些性質,將其當作傲慢的警示非常有用,卻不能有助理解另外的組成。另一種也會出現的就是精神分析觀點,次數並不多。當然可以理解,在戰爭中遇到的現象與承平時期過於相異,也過於極端,總是想要拿起身邊所有可能的方法探詢之。幸好作者並沒有本我超我鬼話連篇。

 整本書並不是老兵說教,而是一個經歷過戰場的人指出我們應該要思考的事情。關於敵人和罪惡感的兩章更能夠作為經典傳誦。我最喜愛這句:As human beings, we are in a perpetual state of disequilibrium with the rest of the creation, neither humble enough to recognize our dependence nor bold enough to actualize our powers。是的,因為我們沒有人的良知足夠強壯,就算有,良知帶來的成長也不足以成為我們行動的憑藉。


 《哲學的驚奇》與《夢遊者》的主題不同,卻有相似的概念:或許是人文主義抬頭或是自然科學起步時對進步的信仰;又或者是教科書的時間序列讓人失去戒心。流行的思維是:思想或各領域的進步(暫且這麼稱呼)乃是線性的,可以簡單歸結為牛頓那句「站在巨人肩膀上」。這實際上就是巨人信仰,或者說進步信仰。否則我們怎麼知道誰是巨人,誰又夠格站在巨人肩膀上。認為某個星球在某些時間出現在黃道上影響人的性格,和認為電子會依循某些能量位階排序,在信仰層面上沒有太多差異。重點不在解釋的有效程度(否則神學又怎麼可能失去基礎呢),而是大多數的人似乎失去探究的心與不斷追問的能力。


 近期考古學的技術與發現大幅躍進,許多古代史都有相當豐富的著作內容與嶄新研究成果,比如兩本講述羅馬駐軍撤退後直到諾曼第大入侵的英格蘭史:《盎格魯薩克遜人簡史》(Leyser)、《盎格魯薩克遜人》(Morris)。前者組織比較跳躍,後者行文更為活潑。談論波斯帝國史之《波斯人》,風趣的寫法,不失為佳作。還有十分精彩的《穿過針眼》,描述羅馬帝國後期基督教財富的變化。《犍陀羅藝術探源》也是考古學佳作。


 《Why Nation Fails》的觀點乍看之下有些意思,但經不起推敲。就算不曾學過經濟學原理,也能從其歷史敘述逐步理解作者試圖表達的觀點。書的最初講到一些關於繁榮的假設,最後則是提到這些國際組織制度上的干涉,我還以為這些東西早已不需要反駁。前者大致上只需要有點歷史概念,後者則是對於政治思想有涉獵,都可以輕易看出其中謬誤。

 書中描述的自由,大致在兩種脈絡中,一是既存的自由概念擴大其適用對象(比如投票),一是活動免於剝削免於受侵擾(貿易、市集等)。但這些事項嚴格說起來都不能直接稱為提升自由:這是政治科學(極其當代的學科)意識形態史。前者並沒有擴張或提出新的自由概念,後者也是屬於必要而非充分條件。我並不是要抬槓「自由適用對象的擴大不算自由」,這更多是定義問題。但適用對象的擴張與自由概念的擴張本質不同,這是需要說明的(作者似乎不這麼認為)。後者則有某些觀念上的混淆:早在亞歷山大開疆拓土,並由其繼任者整修道路前,商人早就穿梭在這些地區並有豐碩成果。免於剝削與免於受侵擾確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使特定活動變得更活躍,但完全不是決定該活動是否得以成立的關鍵因素;以此反證那些繁榮程度遠遠落後的地區如何如何就更加淘氣。

 因此,帶著這些混亂,作者提出的歷史故事還算有趣,卻不是那麼有說服力。比如我們怎麼確定來自政府主導的資源置換(蘇聯)與「自由」經濟體(歐美)對繁榮(或「自由」)影響的要素是什麼?當代國家徵收稅與搾取體系影響「自由」的界線在哪裡?不將這些細節弄清,這本書提出的觀點就會很難有說服力。

 如果用非常簡化的方式來說,這本書的主要問題大概可以寫成「基尼係數與繁榮之間的關係是什麼?」當然不是用GDP當作基準(GDP是個極度糟糕的指標),而是在一個經濟體中,財富的分配與運用財富的可能性相較於財富規模大小的差異是不是會高度地影響經濟體的表現?

 第二本書《The narrow corridor》更進一步把這種描述方式擴大,缺陷也類似。書中的假設是社會與政體(「巨靈」)的兩個力量在互相拉扯中(「紅心皇后效應」)如何影響一個經濟體走向繁榮或混亂。延續上一本書,作者認為要有某種力量維持法律與治安的有效、解決紛爭、打造基礎建設等等,方能為自由,進一步為經濟繁榮創造良好環境。與前一本書相同,論述中很多細節被忽略掉,最讓我感到不自在的就是社會與政體(國家)的區別。讀到後面,能夠察覺到作者使用政體/國家的意思是菁英:掌握司法、軍隊、官僚體系與經濟成果持份的人(不知道作者有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最樸素的國家機器的意義);至於社會則是那些組成人口中非菁英的大部分成員。「紅心皇后效應」則有雙方共同增長與零和之分。這種區分之所以容易造成混亂就在於毫無意義(還記得FF13怎樣描述「肩負神靈使命的人如果沒有完成就會被變成水晶」嗎?並不因為學術書籍或論文提出「紅心皇后效應」就會讓這個詞變得更加有必要或是更能說明什麼。)最有趣的是:這是一種純粹動態的觀點。反過來說,在毫無外部因素影響下,就沒有辦法描述特定地區是否有潛力變得更加繁榮或自由。

 我認為這是錯的。書中對於各種歷史範例的處理大致都是靜態的:在某個時間點某位人物做了怎樣的事情。然而這種描述法基本上與其論點衝突:我們如何確定該地區大部分(或至少有足夠意義)的成員(社會)都參與這樣的變動或樂於處在這樣的條件之下?就算把時間跨度拉長,書中的例子依然顯得特別愚蠢。比如中國那章,從商鞅和孔子講到安祿山、《儒林外史》(范進中舉)到清朝留辮子的各種事情,卻毫無重點也毫無建樹。任何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中國歷史在這段期間內的差異遠大於共相。

 書中也試圖把這種概念圖表化,因此把社會與政體/國家分別放在縱軸與橫軸(?),將「窄道」放在圖表中間。或許這是為了更好地說明和理解,但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問:用什麼指標決定社會與政體/國家所在的位置?如何定義窄道所在與其範圍?各種力量帶領特定地區的移動方向如何決定?更加讓我覺得此理論還太過粗糙。

 仔細回想,書中用這種模型描述的所有案例都帶著後見之明。更何況,書中的理論架構與百年前自由主義者的立場基本無異,特別想要指出「中國(集權主義體系)的增長是無法持續的」(但書中卻沒有拿出任何能夠令人信服的證據);還不要說特別喜歡拿英美澳歐這些國家當作自由與繁榮的例子。美國政治的腐敗與寡頭力量、突破天際的不平等(僅就財富論,美國是超越所有地域與時代的不平等表率)。作者的理論中沒有容納這些現象的空間。


 《大眾的反叛》的價值在於提出大眾成為一個能夠經常觀察到的現象,僅此而已,剩下都在胡扯(跟柄谷善男先生的所有著作相當類似)。行文中有許多意見(英國人如何,法國人如何等等),經不起推敲。卡內蒂的《群眾與權力》也頗有這味道。書內有好些利用人類學家觀察各地部落的描述作為「群眾」表現的說法,大可不必。我能理解卡內蒂試圖研究群眾這種現象,但書中大多數段落都比不上《The Warriors》幾句話,這大概是因為只要把人從複數降級為單數,戰爭提供的佐證遠比諸原始部落直接得多。

 每個年代與地區都會有說話聲音很大卻內容空洞的領銜人物,而他們的價值大概只能是其年代或地區智力的試金石。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近日數感之七

  這陣子找新工作,不斷面試卻很少有錄取通知。人力銀行的窗口對我說:「最近不是很順利,我們是不是談一下找一下原因在哪裡。」措辭謹慎,不把問題放在我一個人身上。但我覺得再明顯不過:只論結果,又不能怪去面試的公司,那自然只能怪我了。

 而原因無須討論,我心裡有數。芥川寫過人生は一行のボオドレエルにも若かない,我無法在對話中掩飾對他們的輕蔑。這與外表多道貌岸然無關———每次面試我都是西裝筆挺,自嘲從猿猴成為人類。事實上參加的依然是猿猴集會。

 就在經過多次猿猴集會後,我進入某間公司。這裡有相當獨特的文化,一時讓我有費茲傑羅與米沃什的恍惚感。這些人相信大型語言模型更勝自己,因此不願放棄任何機會與幾億人同流合汙。我認識一位取得計算機藝術(同樣是當代現象:根本沒有人認為這兩個詞互相矛盾)學位的英國人,他也醉心於用大型語言模型「寫詩」。把創造過程交給別人(好像所有人都忘記這類程式是怎樣「創作」的),不能也無法裝出深刻的內容。太多人都在這遊戲裡迷失。自己的判斷,甚至都不用說判斷,在大多情況下都遠勝烏合之眾,當代人要如何理解這點呢?


 近日發生鬧區殺人案件。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知道這位殺人者的想法了。好像有不少聰明人士探討其背景,指出其他勢力的介入等等。這些討論都已經遠離核心。單就其行動看來,殺人者做了許多不必要的事情(煙霧彈與身上的裝備),就算他殺人是為了特定目的,依然無法掩蓋其行動之愚蠢。

 某些聰明人,或當代的慣習,指稱這樣的人為反社會人格者。然而這樣的看法其實不僅沒有幫助我們理解事情的樣貌,反而隱藏討論並停下思考,這才最讓我感到擔憂。如果這位兇手為了特定目的而殺人,那就表示他根本沒有深思熟慮過,或者陷入某些慣用語的圈套。就如同事件發生時那些錄影的人,他們屈從於觀看的欲望;殺人者只是另一個陷入欲望(展示毫無必要的裝備與煙霧彈,支配別人的生命)的人。糟糕的在於幾乎沒有人理解這點,僅希望用人類學分支的犯罪心理學,將殺人者歸入另一族類。這位兇手殺人?對,他殺人。對這件事情的理解似乎只進行到這裡就停下,但我們平常做的事情和這位兇手區別不大,而沒有人理解這點,更遑論感到憂慮。我並非指稱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殺人犯(這類說詞不過是另一類型的愚蠢;忽略行動與罪責之間的關係,並且把責任擴大到所有人身上從而讓究責毫無意義),而是太多人試圖建立一個展示架,把殺人兇手丟過去。奧威爾寫過「很多人都以為一般人只是沒做得那麼好的聖人,但聖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大意如此。)反向思維更為糟糕:認為犯嫌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其實他們只是一般人,而且並不見得做得更糟。


 剛好有機會去幫某位診斷出失智症患者領藥,其中一包治療思覺失調的藥包上寫:「服用此藥可能增加死亡風險」。後來向醫師求證,醫師說那個描述應該是舊的,新的改掉了。那當然要改掉,怎樣的病會讓我們願意失去性命也要治好呢?


 常會有人和我提起某些人(或東西)死後的狀況,其中的道德教訓庸俗到令人生氣。箇中真理在於死亡與其後的事物比起活人和現存世界都還要簡單明瞭。人的衰老應該就是源於複雜性的重負,然而這些人在死亡之前就已經達到世界觀的解脫。我聽這些人的話,就像是一個個叛逃者講述心路歷程,他們都在某種重壓前放棄,逃進舒適的世界觀中。無論其世界觀有多麼庸俗,(人類哪少得了這些點綴呢?)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他們叛徒般的行徑,卻毫不自知。

2025年4月13日 星期日

讀書感想之一

 已經很久沒有耕耘此地。在這段時間內我除了忙於工作(最常用的藉口)之外,就是忙於墮落:沒再翻譯(有幸的是我買到芥川獎全集第五卷至第十二卷,然而在那之後進入當代,應該我想翻譯的文章數量也會大幅降低。———安部公房的作品算是有些意思,但是完全脫離短篇小說的範疇了———有志之士可以比較看看:從第一屆入選作品至今約百年後的入選作品,描述方式差距多少);讀書也極少。完全轉變(這個詞是極其精確的)成一般人了。

 恰好近期時間比較多,放置已久的書重新讀起,為了讓自己的精神再次振作,把讀書心得寫在這。或許很難找到停止庸俗化的方式,但是不可能不去對抗。


 《現代日本的締造》的作者Marius B. Jansen似乎是個長期研究日本史的人(我沒有讀過他的其他著作),然而這本書幾乎沒有結構,只是把各個時期的某些主題陳列出來。比如要從德川時期訂為現代日本的起點,當然沒有問題(這更多的是觀點與偏重),只是書中幾乎沒有講到為何要這麼去看:日本確實從鎌倉時期就短暫地經歷幕府統治———同樣的,如果我們要這麼理解的話,首先要搞清楚幕府統治指的是什麼。而書中對於這種史學基礎似乎不太感興趣,你能讀到一個事件又一個事件,但我想知道的所在多有:從織田到豐臣到德川,但為何他們會是「共主」(或者是值得被提起的將領)?中國的思想為何在德川幕府可以佔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原先不是領土的北海道與沖繩為何會變成日本領地?從戰國時期到幕府時期的農工商生產與組織發生什麼變化?各藩間的衝突、暴動等如何產生又如何處理?等等。書中很喜歡用個代表性的人物說該時日本中有這樣的思想或成就,但更有意義的問題是:使得這種思想或成就得以出現的土壤與背景是什麼?

 總之,這本書雖然份量足,但只是很簡單的日本四百年間主題介紹,當作入門書差強人意。想要深入理解這段時間日本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本書只是個簡陋的起點。


 《宗子維城》,與書名不同,作者Lothar von Falkenhausen試圖說明的是,我們從儒家,或者說孔先生的語句中所知,三皇五帝(此詞大概只在儒家百科裡方有其意義)開始就有一個很穩定的制度,由姬旦先生文獻化———還有發揚光大,實際上孔先生所知的禮樂制度,很有可能是在西周遷都雒邑前的一兩百年左右禮樂改革產生的東西,意思也就是距離孔先生的時代大約三百年左右,並非古已有之,也不是宗周建立時就已經訂好的,只是對過去的美好想像。考古證據顯示(雖然因為盜墓而不完整),上述時期的陪葬品與葬墓出現差別,似乎因為是禮樂改制導致。

 這是很有趣的觀點,不過我不具備考古甚至是上古史專業,其中細節不多討論。我想講的有兩個,一是作者提到做中國古史的人發現新文獻就會很快地解讀並以此為基礎展開討論,在他看來,解讀文字需要的是一些基礎概念,但也如此而已;並且,他提醒這些古文字其實都是以制式化的方式寫下,不能被認為是最能反映當時狀況的資料。身為一個非專業的史學愛好者,我其實很少率先讀本地人寫的本地史,這就是原因之一:研究當地史學的當地人很容易受到某些因素影響而太過專注討論某些問題,比如過去的對岸上古史因為受到馬恩思維的薰陶,都會把政權管轄範圍的擴大用剝削的擴張來解釋(管仲先生在齊國施行的政策等等),還有抱持「農民起義對抗大地主」這種圖示說明很多事情。又或者台灣史學界,也很容易出現台灣人民意識這種詞彙(國族主義害人不淺)等等。這當然不是不行,不過很少有人意識到,當這樣說話跟解釋事情時,告訴我們的更多是關於說話者,而非提及的對象。我為了釜底抽薪,都會提前避開意識形態類型的史學作品,不過這不表示沒有意識形態就會讓史學(不限於此,所有的)作品自動變好,反之亦然。前者就如方才提到的《現代日本的締造》;後者我覺得《性與性格》(Otto Weininger)是個好例子。

 第二點則是文獻批判的態度:中國明朝的文人,或許因為沒辦法有啥想法,大量地蒐集各種古本,卻完全不加選校,反而搞得清末至今的人在解讀時無所適從。(魯迅先生:「明人刻書而古書亡。」)盡信書不如無書。

 延伸第一點,順便講講《腓尼基人》。這本書的出發點讓我覺得很不安:用現代的國族主義視點,試圖證明在當時根本沒有所謂的自覺是腓尼基人的一群人。當然,古埃及人大概也不會有自覺自己是新王朝時期的人。花很多力氣去證實(或偽)古代人沒有現代人概念,最終當然什麼也不會找到。而且書中沒有很清晰的敘述線(何謂腓尼基、迦太基,以及這群人活動的領域、時間與範圍等等),或許對專業份子來說這些都屬於基本知識,若以專書論,則顯得主題相當混亂。


 既然講到國族主義,那就延伸下去好了。戴伯芬的《末代女礦工》粗糙到讓我相當驚訝。口述歷史似乎是當代人很喜歡的作法,如果沒有一個更大的架構處理,很容易陷入聽故事跟一家之言的狀況,而本書就是如此。如果很想要把當時婦女狀況與「父權社會」的壓迫連在一起說,那當時礦場的婦女處境著墨就未免過於薄弱。但作者似乎又不想放棄這種揚棄主題的機會,所以時不時跳一個這樣的大詞出來。我舉個例子:我的奶奶是永安人,當時家裡做魚塭,她又是長女,因為家裡貧窮,小時候就得要勞動整天,去找給牲口吃的食物並且餵他們、挑水與農作等等。但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覺得她苦命或勞碌的起因是父權社會或什麼其他當代的流行概念:不是父權社會讓她是長女同時又得負擔弟妹生存與家計,也不是類似的原因導致她家窮困,或是魚塭—農村生活可以在一個更加具生產力的基礎上展開的藉口。從這個方面來說,在生產力尚未有重大進展前,聖經裡講的汗滴入土方得溫飽遠比某某主義和思想講的更有說服力。這不是說我奶奶就未曾遇過「當男的真好」那種時刻,也不是說以前就不存在分工不均,然而要討論這類話題,特別是在歷史的意義上,那還要很多研究與知識。在本書中看不到這些。


 《印度佛教史》我讀的是S.R.Goyel所著,本書從印度思想的起源講起,到佛教產生的狀況,佛教發展,到最後佛教如何(在印度本土)又與印度教的儀式混合在一起而衰退。在佛教中,我實在無法接受大乘的思維架構,因為外力無法協助一個人證得羅漢果,理論的方法是:那些已經證得羅漢果的人會為了那些尚未證得的人拒絕成佛。(為什麼可以選?)然而這些理論家並沒有在原先的架構上增加業報能受他人影響的選擇,他們只是引導,那這個說法就完全是多此一舉。更不要說我們在其他國家的大乘思維中看到多少庸俗化的結果。


 如果要認知歷史與觀念的複雜,我想最好的老師是米沃什,同時也能當作現今身分認同最好的解毒劑。他的作品好像市面上只有簡體翻譯版本的(這大概是繁體書籍與出版社頭腦結構最好的說明),《被禁錮的頭腦》是我最初接觸的作品,近期讀的則是《米沃什詞典》。裡面各樣回憶與閃現的智慧,可以協助我們跨出自己頭腦固定巡迴的領域。

 說到這裡,近期身分認同的思想似乎佔據道德制高點。(以往寫過,ACG文章內就已經有這種搞法:只要是某種身分,重要的是聲音,而不是頭腦。)不過這跟任何種族如何認定自己一樣。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對於自己是中國還是台灣人至今都未有定論———或者精確地說,未有共識。這不是說我們只能從歷史裡面尋找答案,兩派人士的理由其實在偏重之處不同。就此事實而言,歷史用來為意識形態服務。這一切都建立在反智識的觀念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特定族群的人不會甚至不能理解(理論上,他們都是潛在的壓迫者)相異族群的經驗,而這與人類公共領域的假定可溝通前提相互矛盾。


 《稗家粹編》裡的故事,也能夠和《搜神記》等千年前的道家故事相比。基調有:「美麗的女子來投懷送抱」(女性主義者從這可以找到發力點)、「仙界有完整的官僚體系」、「成仙之後現有生活就會得到極大程度的提升」。所以成仙者居所也是庭園、女侍、薰香與旨酒,只是都「人間非有」。這些仙魔鬼怪的故事被科舉和皇帝大火一燉,變得質地均一且顯得相當無聊,只有很少數尚具特色。不知唐人小說會是何種景象。


 近期美國似乎有禁書的風潮:某些團體(其中包含使命感極強的公民與父母)希望某些書能夠遠離小朋友的視線。想當然耳,這些使命感極強的公民不會因此忽然具備讀書的興趣或閒暇,所以他們判斷某本書適合與否的方式並不是讀過,而是利用書背的總結或是現代工具(某某詞在書中出現的次數等)。讀書人的誤解有時要花幾百年或更久,才能等到一位智者告訴我們哪裡有問題;但不讀書人的誤解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看著他們智識自殺。我不贊成這些使命感極強的公民的幹法,倒不是因為其意識形態———他們本來就不是透過文字吸取新知的人———而是因為他們剝奪其他人讀書的機會,就算是不好的書。這個時代的人已經太習慣把品味交給別人處理(時裝、米其林、評價系統),結果是當代人成功地變為一群鸚鵡,無法自己說這東西好在哪壞在哪———但別人這麼講。只將那些被認為是好的東西交給一個人,並不是在塑造其品味,而是在塑造環境。

 而更讓我覺得好玩的是,當代社會發明(或許不少人會堅持是發現)介於孩童和成人之間的階段。當初佛洛伊德寫過他的「理論」或許僅適用於德語圈而無法被轉譯,然而更正確的說法是他的「理論」僅適用中產階級家庭。性以及何以成為性是他們苦惱的,或者說恐懼的。有趣的循環是:首先我們說這個年紀的人(「青少年」)開始形成性觀念,這對他們影響很大(根據理論,在此時每個事件都是關鍵的),所以家長與學校應該要掌握他們接觸的性資訊,讓他們可以擁有正確的性觀念。後現代主義者竟然沒有將此當作最好的權力—知識壓迫機制並加以批判,才是讓我最驚訝的。與其說我因為其破綻而不想親近「青少年決定論」或創傷理論,倒不如說因為精神衛生:人類自有文字紀錄以來,代代的思想者與創作者都在突破困境、解決難題與探究尚未被解析之物。然而精神分析理論基本上否定———這種理論認為傑出者之所以傑出,乃是因為他們將某些不明所以且無法在其他領域發散的力量用於該領域。好像沒有幾個人認為這種看法其實與浮士德的傳說無異———讓人類可能變得偉大的前提:自由。為何佛洛伊德提出的終究是中產階級理論,正因為他們是不懂偉大為何物的聚集體。

 況且,當代人太過接近那些會損害他們的東西:社群媒體、將流量等同評價的思維(竟然無法理解這只是低能且毫無建樹的的描述方式)。閱讀或許沒有辦法是解毒劑,至少是個讓自己遠離有害物質的手段。


 Mary Beard的《SPQR》是本很有趣的書,把大部分專業知識隱藏在背後,提出很多困難且複雜的問題。西賽羅曾寫過:「Nescire autem quid ante quam natus sis acciderit, id est semper esse puerum」,因為羅馬的政治思想傳統,如Arrent指出,就是如何保存與重現建城那刻最偉大的功績。但讓我從不同的方向說,不光nescire已發生的事,過信同樣也會讓人總是puerum。而這也相當有趣地體現在Beckwith的《絲路上的帝國》裡面。雖然主題是整個中央歐亞地區的歷史,Beckwith先生用一小部分的篇幅提到現代主義、當代的國家體制與東亞學界對於科學考究的抗拒,讓我有強烈的共感。比如讀楊寬先生的西周史與東周史,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放在中心地位的中國(包括認為煉鐵技術領先西歐千年,事實上這項技術以及戰車都有很大可能性是從中亞進口的舶來品,這當然不是說楊先生的時代還沒掌握到新出土的證據,而是這種比較方式);稍微讀些日本史也能很輕鬆地感受到這類情緒。這就更多是在講情感而不是事實了。

 至於現代多數國家,每個正式名稱幾乎都含有共和,事實上都根本不是共和體制。當代的政治科學———我認為這是讓大家有別的方式思考的做法,但比較好的名稱應該是治理條件分析的方法論。再次根據Arrent,我們考慮政治的分類方式大致上被羅馬傳統(或者說經過羅馬人發揚光大的希臘思想)限定。這也是《SPQR》開宗明義提到的。當代各國幾乎都有個似乎是元老院的機構(名稱也是直接借用)與體制,還有濫用民主這個詞(體現在投票行動的偏執上)。

 現代主義的作品大概是為了擺脫傳統的束縛,或者回答一些因為新知識帶來的問題,導致這些作品越來越與需要專業方能理解,結果是只有一個小圈子,喪失過去工藝在生活中的意義(感謝浪漫主義)。這個可以歸納為各藝術領域都在追求其本真性:音樂的音樂性(四分三十三秒才會因此出名)、繪畫的繪畫性(我很希望就停在抽象繪畫)、詩的詩性(結果自廢武功,無韻無音都被拉入詩)等等。本真性與創作的基礎根本無關。過於意識本真性,創作理論先於創作而行。這些,對於我來說都還不算是現代主義作品最讓人厭惡之處———還有千年間的各種作品可以讓我們徜徉其中,忽略一個時期,特別是這一個時期,實在算不上損失。我認為創作者應該試圖掌握每個細部的效果(在多大的程度上成功是我們判斷這個作品是否偉大的基準,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基準)。可以在米沃什《獵人的一年》裡的想法之上思考,他寫到為何某些作品會讓人認出其作者:「這也就是那個嚴格意義上的『個人』唯一永遠不被摧毀的東西,因為摧毀它將是無意義和不公正的。」而使用隨機方式創作者,已經自行摧毀自己(從智識開始),無意義且不公正地,這才是最讓我受不了的。

2021年1月29日 星期五

《糞尿譚》譯後記

 上面那篇譯自文藝春秋昭和五十七年的《芥川賞全集》第二卷。為第二卷首篇。

 本篇小說缺陷很多,有力卻欠雕琢。該屆評審好幾位持這般意見。室生犀星:「『糞尿譚』を読んだが特に未来の文学をひからせるものでもなく、亦、逞しさや旺盛さもない、凡作のちょっと上くらいのところである。」瀧井孝作:「…面白い作者だが、只行文が未だお話の程度で創作の域に至らない憾があった。」其他稱讚的也有,只是要不題材,要不膽識,真正評價小說技巧的不多。

 我選譯這篇,與《普賢》相同,為的不是技巧,是作者寫出人的基本條件:尊嚴。僅為此譯之。

 是為譯後記。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糞尿譚

 別處似乎正在下雨,積雨雲仰望般堆疊而起發出白色光芒,彼處稍稍傳來悶雷的聲響。一邊駛下斜坡,彥太郎手放在草帽邊上仰望天空,覺得說不定會下場雨,環視周圍著火一般搖晃的空氣,又或許是錯覺,突然一陣冷風吹響西瓜田的葉子。各式大小滿是塵埃的西瓜散落在紅土上展示脫去外皮般的綠色。甫下車,兩手圍圈放在嘴邊,喂,大喊之後,看得到下頭的小池子中央,有個全身赤裸兩手泡在水中的男人抬起頭來。下面的人認出是彥太郎後,挺起身子伸展後拍拍腰間,從遠處也看得出在對這邊笑。跑下斜坡並揚起灰塵,因為慣性差點衝進池子裡,好容易抓住岸邊的無花果樹。兩人對視之後放聲大笑。卯平,你在幹啥啊,彥太郎已經坐在草地上從腰袋拿出豆型煙管,把菸絲放進斗缽裡邊問。全身溼透而額頭的汗又流進眼睛裡,卯平也沒法用沾滿泥巴的手去擦,在手臂上抹了一下,說,本來打算要抓食用蛙,居然找不到,沒辦法只好把池子抽乾,正要拔掉泥管。有食用蛙喔,彥太郎滿臉訝異反問。據說四五天前開始有發出奇怪聲響的東西,想說一定是食用蛙找遍了卻連個影子都沒有,想說一定是躲在池子裡翻遍了也沒出現,用香蒲穗作餌釣看看也沒上鉤,一到半夜就發出奇怪的聲音,嘎喔、嘎喔,像這樣像嬰兒的聲音,老婆又是那種狀況,在意到睡不著,沒有辦法,又是這麼小的池子,覺得抽乾好啦,剛才到池子裡想要拔掉泥管,管子好像吃進紅土,栓居然動不了正在傷腦筋,無論如何沒抓到這口氣實在吞不下去,卯平邊講手又伸進發紅混濁的水中,剛看他吸口氣皺起眉時,已經揚起水花潛入水裡了。彥太郎注視不斷浮出的氣泡好陣子,卯平卻一直沒有浮上來而讓他開始感到有些擔心,霎時,方才為止晃動的水面,波紋平息下來回歸靜止。很快地彥太郎胸中浮現不安,想說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才沒浮上來,打算下去幫他而脫掉上衣。手正放在褲帶上時,突然水池裡傳來嘎波的巨大聲響,嘓嘓的聲音伴隨要被吸過去的氣勢,聽見水中發出有如布料裂開的聲音,捲起漩渦的水面正中央冒出卯平的臉。他搖搖頭,呸地吐口水,我操,真是有夠麻煩的,說完,把右手拿的拴往草地上丟,看向愕然站立彥太郎的臉,放聲笑了起來。聽著土堤下傳來水抽乾的轟然聲響,看得出來水面開始下降。簡直是河童嘛你,沒回應彥太郎的話,卯平用銳利的眼神仔細環視池中各處。再次穿回脫下的上衣,彥太郎也看向岸邊的草叢各處。看似慌忙的豉蟲在水面舞動、小青蛙跳躍、紅爪的螃蟹倉皇逃離,可是沒有看見食用蛙。沒有喔,彥太郎放棄般地說,卯平卻一語不發,眼神盯住池面沒有移開。覺得無聊的彥太郎再次坐在草地上,不過無意間抬頭往旁邊看時,他吃驚到差點要跳起來。距離不到一間的小屋窗後,散亂的頭髮蓋到臉上,有個白色衣服的女人睜大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他。彥太郎無意識間為驚懼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出聲向卯平說,柳還沒完全復原的樣子啊。卯平終於把眼神從水面移開,妻子身體從窗戶探出來,說不上是哭還是生氣,臉上帶有難以言喻的表情,因為瘦下來,原本就大大的眼睛睜到像是要蹦出來般,發出磨牙般的聲音而笑,卯平突然抓起泥巴丟過去,呿,像是趕動物一樣大喊,給我坐下,叫完之後用很大的聲音念出有如經文般的語句。笨蛋、笨蛋,妻子也像是沒了氣勢垮下肩膀、縮回去,似乎坐回陰暗的地上去了。卯平立刻變回原本那張有精神的臉,真是麻煩,有夠執著的狐狸精啊,今天就是第十天了還不肯走,誘惑我老婆附她身的笨狐狸,真是有夠討厭,大概是那後面的稻荷狐狸,到處作怪實在沒轍後請人來做法有變好一點,嘴裡講些莫名其妙的話,手邊只要有什麼東西就丟,因為會亂來實在很危險,請山上的總元來用紙繩鎮住,雖然大家說總元是個醉醺醺而不務正業的修道人,就這次我反而深刻體會到他很了不起,實在鬧得過火我只好用粗繩繞好幾圈綁起來,可是無論弄多牢都會在不知不覺間鬆開,不過我看總元只用短的細繩將手指腳趾綁在一起,這樣一來就動不了,完全安靜下來了,總元也說兩三天之內一定會把狐狸精趕走,大概很快就會沒事吧,不過什麼都沒吃,一直瘦下去,看著實在可憐啊,卯平越說聲音越低,忽然又像是打起精神,我那個黃臉婆實在不幸啊,我沉迷酒色時讓她吃苦,最後還給赤瀨大哥搞了大麻煩,為了贖罪在這像是守山人一樣,讓她做的盡是田裡的粗重活也不曾享受過,竟然還讓狐狸精纏上。說著卯平奇怪地笑了。自嘲般的笑聲又奇特地空虛,那使人發寒的大笑,忽然強烈地衝擊彥太郎的胸口。彥太郎移開視線,霎時風吹不平靜,從草地上起身時,那,你好好珍惜柳啊,說完,逃離般跑上紅土斜坡。彥怎麼啦,卯平摸不著頭緒,再過一會兒池子就放乾了,抓到食用蛙的話沾醬烤過,好久不見喝一杯怎樣啊,卯平在身後問,最後一句因為已經遠了沒聽見。跑過西瓜田間,來到馬路上,他慌張地跳進等在那的貨車前座。叫司機澤田快點出發,貨車開動以後,像是放下心來往山坡下看。在水池中卯平的身形宛如豆粒。卯平的姿勢看來像趴著正抓住什麼東西一樣,彥太郎想說不定還是讓他找到食用蛙了吧,不過讓他更加在意的是卯平可憐妻子所在房屋的那扇窗,因為道路七彎八折,其姿態時隱時現,雖然努力尋找,卻再也沒看見白衣女子。貨車揚起灰塵慢吞吞地開在縫起開拓地的崎嶇山道上。這邊是佐原山巔,直到數年前還是細竹與灌木叢生的荒蕪之地。竹根在地底交錯因而被認為不適合開墾,卻在數年前此地舉行防空演習之際,要在佐原山巔布置高射砲陣地,而通往山頂的道路皆不足三尺寬,於是工兵隊前來數日間就將超過兩間寬的登山道造好。演習結束隔年發生一二八事變,進攻廟行鎮時戰死的炸彈三勇士,曾在當時從事道路開拓工程,佐原山巔也有雄偉的三勇士紀念碑。對這個城市來說這條登山道的開通實在是件謝天謝地的事。以此為契機,佐原山成為公園,以此山為中心縱橫闢出通向各處的道路,因而以登山道為中心,視為荒地而任其荒涼的山頂市有地也漸漸開始拓墾,現在則是無論哪個山丘、哪個坡面都有成片相連的田地、種植果樹,成為年年都有相當產出的農地。從這裡可以俯瞰無際的玄海灘。這片洶湧的海面上浮有數個小島,雲船鳥共居其中美如畫。直接受含鹽的海風吹拂而多少有害作物,卻也因農民夙夜匪懈的努力,原本每年的白蘿蔔、薯、蔥等蔬菜類之外,無花果、枇杷、梨子、西瓜等水果類也變得有好收成。布滿上述田地的坡面建有道路,彥太郎的貨車就馳騁在其上。堆在貨車上的肥料桶相互碰撞發出聲響。二十桶中有一半是空的,不過另一半裝滿,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彥太郎到卯平那去,也是因為受人之託要前去回收四桶左右的水肥,彥太郎卻忘掉買賣而逃開了。黃臉婆實在不幸啊,卯平說過的話清楚地在胸中迴響,他回想起困苦不斷的老婆和小孩,雖說事到如今,平時好勝頑強的卯平落寞地坦白心事那副模樣不如往常,烙印般撼動他的心。至今他已有將近三個月沒有回家。三個月前回去的時候也是,為了向村裡人賣肥料順便回家一趟,打開竹圍籬中壞掉的門進去後,妻子敏在田裡拔雜草,看見他依然面無表情,頭也沒抬,穿過田地旁向家裡走去的彥太郎背後,會頭來過喔,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繼續用緩慢的動作不停拔草。用手擦過黑紅色的臉,他佇立在家門前,環視一遍燻黑的屋簷、土塊剝落的牆壁,凝視字已經看不到門牌,念咒般低語:等著瞧、等著瞧。好幾代來都是坂田村富農的小森家到彥太郎這代已經瀕臨破產。無法抵抗蓬勃的事業欲,他以部分的山林為抵押向合作社融資,開始經營糞尿回收,以往都是人們拖馬車進市區,回收市內的糞尿,若是自己不需要肥料時就不做。市內好幾位從業人也全都是用馬車或牛車而效率實在不高。他買下一台能堆二十桶的貨車。計算回收費、還有向農村販售肥料的收益,採取現代的方法必然能夠使得市民大半成為顧客,就算扣除必要的諸經費,的確還有相當剩餘。他在周圍眾人的冷笑中意氣揚揚開業。然而開始之後,他的盤算最初就遇上錯誤。第一,營業許可問題而引起紛爭。原因是貨車無法進入市區所有地方,只好多做桶用拖車,回收桶放在固定的場所蒐集,再讓貨車巡迴載走,只有一處的話貨車就派不上用場,因而做了兩個拖車,桶子做了八十個,回收工也多雇用到六人。此外,工作中各種麻煩過程暫且不表,他開始經營十年間,先祖留下的山林田地就不用講,住家也全部落入他人之手,剩下的東西唯有彥太郎的執著,走著瞧,而已。貨車抵押過好幾次,也好幾次遭查封。他之所以走向失敗與沒落之路,其他的重要原因,一是他實在非常貪杯,另一個是,這個地方對於政治立場非常敏感,政黨派系的關係滲入各式各樣的商業活動裡,在此不顧慮政黨就做不成任何生意。他村子不回家也不回。說不定是回不去了。在靠近海灘的平原一角建好能停放貨車的臨時住處,旁邊弄好一個四疊半房間在該處起居,並刻苦地自炊。一開始滿嘴怨言,在過程中抱怨的妻子,最近也什麼都不講了。出來到村裡賣肥料,有時會繞回家裡去,什麼時候去妻子敏要不是在田裡、打乾稻莖、就是在紡織機前勞動。就算父親不在十二歲的德次與今年八歲開始要上學的千代子也健康地長大了。雖然孩子沒能顯出發自內心的親近感讓人覺得寂寞,現在只想著總有一天能悠閒地同住,屆時就能嘗到快樂而滿足的生活滋味。他也知道村裡的任何人看到他,嘲笑他低能也好、白癡也好、老好人也好,完全就像笨蛋只記得「長久命長助」等等。等著瞧,這句話對他來說已有如宗教。貨車老舊的軀體在工兵隊建起的山道上顫抖著一邊下山。保持警戒放緩速度,突然冷風從旁吹到臉頰上,彥太郎像是回復知覺般抬頭一看,高聳而立的杉林上,不知何時,成群黑雲密布重壓般暗下來,與同樣抬起頭的駕駛目光交會,有張葫蘆般臉龐的澤田皺起眉頭嘟著嘴,一滴雨落在臉頰上,像是被澤田說來了的聲音命令一般,純白的斗大雨珠一同降下。在遠處響起推動石臼般的雷聲,忽然在頭上也發出可怕的聲音,霎時杉林那傳來激烈的雨聲。彥太郎一邊注視強勁的雨勢在紅土路上打出種豆大小般的洞,毫無預兆地想起口吃的天野久太郎,想著今晚非得要說服天野加入聯合會的協議。
 一大早,因為檢察車身,澤田把貨車開出去之後,彥太郎用肥皂洗沾上油污的手,在木框上坐下,想起有昨晚剩下的燒酒,從裝有細目金屬網的碗盤櫃裡拿出一升酒瓶。打開瓶蓋往裡頭看,大概還有一半,他露出老好人般的笑容,倒進湯碗裡,咕嘟咕嘟喝下。像是在享受穿過喉嚨的麻痺感般閉上眼睛、右手按在胸前,一時站立不動。清楚感到通過食道進入胃袋,像是有了精神般體內膨脹起來。覺得今天一天也能打起幹勁工作,他充滿苦難的四十五年人生,就像溶入這一杯燒酒裡,讓他感到志得意滿。喝完三杯,拿著帳簿起身來到外頭。閃閃發光的沙刺痛他的眼睛,捲起熱浪的沙丘另一側,橫躺幻燈片一般的碧藍海洋,在防波堤上濺起白色泡沫,發出咚咚聲響。他打了個大呵欠,抬頭看貨車小屋上最近改過新放上去的看板。

    市指定回收者
 衛   生   課
    電話八六九號

 純白的油漆的色澤讓彥太郎更加開心。把這次加進去的市指定三個字看了又看,心滿意足似的裝模作樣點點頭。接著繞道貨車小屋的後面,用很大的聲音喊,喂,人在嗎。有,從簡陋的小屋中傳來緩慢的回答,穿過生鏽的鋅版門,一邊捋長髯,瘦長的李聖學探出臉來。再來要到處收錢一起去嗎?彥太郎問,忽然眉頭一皺,說昨晚開始肚子就很痛,也不等回話,露出像是看不起人的微笑,喀地帶上鋅版門。彥太郎咂嘴,順著因連日無雨而水位下降的唐人川走,背後的簡陋小屋中傳來李聖學唱出奇特地抑揚頓挫的朝鮮歌巨大聲響。雖說中間拉長的歌聲明顯地帶有嘲弄彥太郎的調子,彥太郎總是毫不在意的模樣,像是自己也受到影響,嘴裡模仿三味線,哼唱起像是三勝半七酒店場景的一段。這種得意洋洋的感受對他來說原因是發生一件使他走向萬分幸運的事。他後來用手打著節拍一邊橫跨唐人川最下游的土橋時。其實這個不足一間寬的小河是此市唯一的溪流,發源自與佐倉山背後相連的笹倉山深處,過去,在明治初期時文明開化的滔滔洪流也浸潤到這一窮鄉僻壤時,這附近開了間焦炭工廠,用當時人們看了眼花的高額薪資聘用一位法國人工程師,該外國人說了這條小河採得到沙金等話,一時造成騷動。為此這條小河的下游整片海岸立刻出現聚落。因而當時這條小河還得了個別名,不知何時起則被人稱做唐人川。明治初期時本市還是個不到兩百戶的小漁村,開通鐵路、建起港口、出產煤礦,靠這些因素而迅速地發展,不過依靠這個唐人川下游有沙金的消息而出現的部落,像是完全被這個發展的中心給遺忘,依然保持過去的樣貌。不知何時焦炭工廠也消失,該外國人也不知去向消失無蹤。留在這一帶的部落,身處於市中心發展的圈外,同時身負一個任務。這個烏有之鄉,不是淘金而成為收垃圾的部落。小村面對海岸大約五十戶緊密相依,身後的山丘上有紅磚砌的市立垃圾焚化爐,一百七十公尺高的煙囪聳立吐出淺黑的煙。海邊到道路旁四處都有垃圾山,好幾台馬車在路上排成一排,粗腿的馬晃下脫落的鬃毛用聽似苦悶的聲音鳴叫著。彥太郎腳剛踏上唐人川的土橋,在其中一座垃圾山上站著三個穿工作外衣的男人,欸看啊,載大便的來啦,囂張的傢伙,這種時候,竟然還要來妨礙我們工作,等等,就在看他們這麼大聲互相嚷嚷時,彎下腰來從垃圾山裡撿起錫罐、彎曲的釘子、切下的竹子等東西,丟來這些小垃圾。雖然這些帶刺的手榴彈在彥太郎背後雨點般落下,並聽見那轟然聲響,多虧彥太郎實在是心情太好,還能夠覺得這是向自己襲來的敵軍彈藥。就算罐頭外殼打中右腳,他頭也不回,此時半七,在哪裡做什麼呢,更加拉高聲調,悠哉自得不慌不忙,過了橋往市中心去。
 一邊翻帳簿,他四處拜訪人家。印有大黑天的黃色錢包逐漸因為錢而鼓起,然而他卻失去方才的心境,逐漸憂鬱起來。說好按月收錢,回收費也不多,只要走一圈就能很快收完,實際上卻並非如此。來個三遍四遍,說誰誰誰不在所以不曉得,或是今天手頭不方便等等,結果就在第五次時才終於給錢的人家不知幾戶。到上個月還是五人家庭,說其中一個女兒這陣子嫁出去了,請少算十錢等等,不少算立刻就說那就請別的回收業者,沒辦法只好給折扣的人家不知幾戶。說回收方式差勁又很髒讓人受不了,用這種方式的話就不付錢等非難之言,鞠躬哈腰道歉表示往後會注意,還有吃飯時來收錢很困擾,抱怨之言講了很多,最後說今天不行請後天再來等等,這種人家也有。一個月普通三十錢,家族龐大的地方則是五十錢左右,然而每次收錢都會遇到這樣的事,經年累月,不像最初時那樣生氣和不愉快,已經習慣了,可是畢竟一點也不有趣,每次碰上這種事,彥太郎都會想起總是親切待人的赤瀨太太。去回收時赤瀨的內人總是滿臉微笑,一邊說辛苦啦、謝謝,一定還會給些酒錢。赤瀨春吉對他的事業來說是東山再起的恩人。不過,接近黃昏,大致上都收完時,一如往常,原來的心境又回來,把鼓脹的錢包放進外衣裡,想著不增加些顧客不行,走路拜訪心裡有底的家家戶戶。走累時接近日落,回到貨車小屋,貨車已經回來,司機澤田正用水桶裝水洗輪胎。辛苦啦,搭話之後,嗯這樣回答,像是從眼鏡底下往上看一般尖著嘴巴說,這次撐過六個月欸,狀況很好,不過還是把軸承換了比較好。沒辦法啊,彥太郎回答,用稍帶怨恨的目光看向因年紀大而修繕費高漲的貨車,不過這絲毫不是來自內心的怨恨,倒不如說因為長久以來,和自己與苦難一同走來,對成為這般古老破舊外觀傷痕累累的貨車有難以估量的哀憐之心。他變得有些感傷,我去和赤瀨大哥談看看,向澤田這麼講完就繞到小屋後,敲敲鋅版門說,金本,貨車回來了明早去高崎市那邊和學校,幫我和其他的人講。金本是李聖學的日本名。朝鮮人到了這來大家都取日本名。好,裡頭傳出聽來睏倦的聲音。忽然想起肚子餓了,回到小屋裡,坐在地上,嘴接著一升酒瓶咕嘟咕嘟喝下,燒酒發出聲響通過食道,進到胃袋滲入胃壁。燒酒只剩下一口。臉上發熱身體溫暖起來後躺下,疲倦湧起,澤田要出去清潔車輛時邊喊:小森,汽油也沒啦,他似乎回答了,又似乎沒有回答,保持躺在土地上的姿勢睡著了。後來就開始磨牙齒,大聲打鼾。回過神時彥太郎和天野久太郎兩個人站在稍稍高起的山丘上。猴子般的小個子久太郎一直是他的商業競爭對手,戴著舊式的圓頂硬禮帽在他旁邊,看起來有兩個相同的久太郎,看起來有四個相同的久太郎,他忽然想起,對了今天是回收業者公會的成立式。然後從腳邊旗子緩緩升起,奇特的細長白旗在空中飄動。天野久太郎抬起頭,一邊轉動圓亮的眼睛,彼此至今所搞的無謂競爭實為巨大的錯誤,往後讓我們盡可能同心協力、攜手共進,我們憑藉團結就能讓那些無禮的顧客學到教訓,豈不快哉,我們競爭、互相為了奪取顧客,回收費逐漸降低,又是何等愚蠢之事;從事這樣不潔的工作,豈有只拿少量的回收費,還不得不吞下難以忍受的羞辱之道理;公會成立之後,除了支付公定的費用以外,市民再也不能委託任何人回收,再也不能以不折扣就去找別人的話來威脅我們;仔細想想回收費用每個月一圓也算便宜,我們沒有從事清除的話市民又該如何是好,要不自行丟棄,除此之外,不是只能停止排泄嗎?如此開始演說,彥太郎覺得正是如此,無意間想起久太郎本應口吃,不可思議地注視久太郎雄辯滔滔的嘴巴。有人拍手,接著煙火升起,發出像是有東西正在沸騰的聲音,俯瞰眼前的市區中響起叫喚巨響,城市陷入混亂,沉入噴湧而出的黃金糞尿流中。沒頂、呼救的人群中,彥太郎看到說回收方法差勁所以不付錢的職員的臉、說家裡人少了所以少收十錢否則就要找別人的水果店老闆娘的臉。轉瞬之間,城市沒入發出巨大聲響而滿溢的糞尿中,此時升起的太陽映在黃金之上美麗地閃耀。久太郎猴子般露出牙齒而笑的聲音,讓彥太郎忽然清醒過來。一片黑暗之中,他以為還在作夢,用手找到電燈開關打開後,有如巨大的昆蟲蜷伏,塗上綠漆的貨車浮現在眼前。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壓抑莫名笑意湧起,嘴角放鬆露出微笑,最後搖晃身體大笑起來。
 日落之後出了家門的赤瀨春吉,邊聽窗外報秋般的蟬鳴,只有頭露出來泡在熱水裡。和市區有相當距離的海岸邊,名稱就叫溫泉,今天這裡沒有別人。聽海浪、聞松籟,就像是旅行到何處山中的溫泉一樣悠閒靜謐,使人愉快。他兩手伸直用力,背靠向狹窄浴池的一邊,腳出力伸展。一邊以這樣孩童般的行為取樂,無意中開始出聲哼著像是樂曲的一節,旁邊的矮門打開,叫正的溫泉女侍的臉露出來說,友田先生來了。從朽木般古老矮門中露出來正的臉龐,有如嵌在畫框中的肖像畫般美麗。雖說膚色有些黝黑,細長臉上的彎月形眉毛艷麗誘人,單眼皮而含情的眼神,使他立刻想起春宮版畫,最近正的幻影擾動赤瀨春吉卻又毫無抗拒之法,束手無策而早已放棄。因正的聲音而回過神來答說,這樣啊。前陣子,友田喜造提出見個面有些話想談,覺得碰面也沒什麼用,雖然用許多理由避開,還是煩人地說萬分拜託並持續邀約,這樣的話,赤瀨便指定這個地方。本來赤瀨的打算是因為正在,而且與市區有相當距離的偏鄙之地,感到麻煩的友田也不會過來吧。然而,友田卻照約定來了。看到正時就更加希望還是別來了,無視狀況而出現必定有要事,洽好想到還是別搞到吵架,矮門再次打開,唷,全裸的友田喜造拎著毛巾進來。隨意將跨下弄濕,有如跳進來一般砰地浸入浴池。白色的熱水滿過狹窄浴池溢出來。到得晚了,友田像是要重新打招呼一樣說。就這樣,一間見方的浴池中,被稱為代表兩派老大的兩個男人,毫不講究排場地會面。癯瘦的友田睜著鳶一般發亮的眼睛,用毛巾擦洗脖子一邊說,很棒的體型啊,體重應該不輕吧。最近沒有量,正月前後有事回老家廣島的時候是二十三貫(八十六公斤),就是胖而已真是羞愧,赤瀨這麼說,哪裡,很讓人羨慕啊,我們才是不好意思向別人提起自己有多少貫重,幾乎都在享受而且美味的也吃過,大概是體質吧,完全沒有效果。說著將兩手舉起,從肩膀到手腕附近有自來也的刺青,或許是因為沾上水,咬著卷軸的蛤蟆眼睛看來就像發出光芒正在注視赤瀨。赤瀨也舉起肥胖的左手,撫摸捲起漩渦的龍臉,一邊說我們年輕時血氣方剛,做出蠢事把從父母那得來的身體給毀了,事到如今也沒法復原,現在時局已易,結果變得不好意思隨意露出裸體。正是如此,赤瀨,您只有一隻手還要好得多,我則是全身,年輕時還沒怎樣,上了年紀這陣子只要一冷身體就像被緊緊綁住難以忍受,感冒的話,甚至還會持續疼痛,年輕的時候我們也忍受痛苦做了危險的事嘛,本來那個時候用這個當威脅還有用,在賭場收入場費的時候,這個刺青能當作短刀的狀況,也是有的啊,哈哈哈哈,稀鬆平常地笑了。赤瀨也苦笑,這時談話中斷的兩人像是說好一樣看向窗外,透過玻璃窗,看見芋田,碩大的芋葉隨風有如蒲扇般發出聲響並晃動。對了,友田轉動小小的眼睛,用一副這不是要緊事的表情說,之前提及想要談的話,沒有別的,正是希望您加入民政黨。赤瀨保持頭部露出水面,看向芋田那卻沒有回話,其實這件事就我看法無論如何希望您加入,況且,這也是豐島大哥非常期待的,現在本市風傳非我族類皆不算數,當然,我想您也很清楚才是,明人不說暗話,人手夠多無論如何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強硬施行,真正說出有條理的議論以此服人者幾乎不存在,對您所屬的中立派與政友會等黨派也毫不例外,請別誤解這決不是說恭維話,只有您的力量讓我們稍感畏懼,如何?本市只要長年議員豐島大哥還在的期間,無論政友會還是中立派如何掙扎,早已看透其沒有壯大的可能,就在這個時候,下定決心加入民政黨如何?您只要加入民政黨,無異如虎添翼,況且,您絕不可能只是一介黨員,這早已有內定,出任秘書長,下次的縣議員候選人也一定提名您,在五月市議員選舉中獲得最高得票,您的潛力真是令人吃驚,不過我黨推出十八名候選人,能全數當選我也認為相當值得驕傲,能否考慮看看。綿綿說畢的友田話聲方盡,赤瀨還是保持看向芋田,主旨我完全瞭解了,對我這般角色來說實在是溢美之詞,然而就如我經常說的,憲政之道,雖說中央政府不得不如此,我的主張是地方自治體不需要政黨,現在,就說本市,至今因為政黨關係而遭受何等弊害,也不需要在此舉例,我長年以來用演講與其他方式,不,不只有我,市民中有識者的輿論也批評過實際狀況。沒錯我敬佩豐島氏是個有能者,然而,豐島氏率領,或者說擁有豐島氏的民政黨本身,坐擁本市勢力,萬事干涉,多數場合貫徹黨利黨益卻不顧及市民福祉,此狀況相當令人感到遺憾,方才,提及十八位全部當選這件事,這些人選大多是平時就讓民眾厭惡的人,為何還能正常當選?全因賄賂而得,這事也不需我提,無能而不辨情勢的我既然受市民推薦而當選市議員,我也是堂堂男子漢,當然在大傘下也許不容易淋濕,還是想依照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走下去,無須多言,這之後的事情相當抱歉,請替我向豐島氏問好,拜託了。我,完全理解了,體諒您決心的程度,不會再次提起,彼此都站在自認為正確的立場,除了交戰別無他法,告辭了。接著兩人就像講好一樣終於把視線從芋葉上移開,看向彼此的臉。兩人的眼眸中蘊含難以名狀而有如殺氣之物,友田用毛巾噗嚕噗嚕洗臉,說,不相干的事,這次市議會,對於指定小森彥太郎名下的衛生課回收市營建築糞尿這件事,我剛好因為親戚去世而缺席所以不曉得,您也相當出力,這是真的嗎?我並不是特別為了衛生課賣力,市預算既少,本來從事的太田本人也剛好說持續虧損沒法幹了,而且衛生課擁有貨車,市議會便意見一致,於是成為市指定,說到市營建築,如您所知,小學六間、公共廁所四間、船員孩童之家、會議廳、市政府、教師住宅等三十處,用普通的牛車馬車無論如何都難以提升效率,有貨車的衛生課,正說到一半從中打岔,友田再次把頭轉向別處問那是您的事業嗎。我什麼都不曉得,那是,說到這,又講,您不是有給過小森彥太郎錢嗎?,不是,那是,不知為何,去年的時候,小森向放款公司借錢的抵押品貨車給拿走了,沒法營業而走投無路一副快哭的模樣讓我太太覺得很可憐,所以借錢給他,我也是之後聽聞才曉得而已,從以前就和小森的生意沒有任何關係。這樣啊,那個男的可是我花了很多心血照顧啊,好,完全瞭解了,實在泡太久,似乎有點頭暈,說這是鐳礦泉,到底怎樣呢,友田邊說,站起來伸展後,爬出浴池。他面向窗戶背對赤瀨,說,秋天了啊。芋田的另一側夕陽照耀,芋葉在土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八頭大蛇的八個頭張開血盆大口靠近素盞鳴命,尊神揮起有紅色放血溝的劍,看著那柄有紅色放血溝的劍,這男人總有一天會被誰殺害,赤瀨不知為何這麼想。友田看向外頭說,最近賭博有賺頭嗎,在浴池中的赤瀨回答,沒有,賭博戒了,友田用平靜的口吻說,告辭,打開矮門走出去。矮門忽然碰地發出巨響關起來。那是幾乎讓老舊簷釘噴飛而出的力道。浴池中的赤瀨露出苦笑,矮門又開,正的臉探出說,發生什麼事了嗎?想著真是個美女啊,說,哪裡,什麼都沒有,友田離開之後我就出去,弄個鱸魚的帶骨切片,還有酒也幫我準備好,心情好久沒有這麼愉快,今天就在這悠哉過啦。
 市內的糞尿回收業者公會成立一事,因每次與會者都過少,幾十次集會都流會,或許因為說過今晚彥太郎請客而被吸引過來,六人中有四人出席。還有叫隈井的和天野久太郎也來的話就全部到齊了。彥太郎散盡所剩無幾的錢做出重大決定。他認為只要公會能夠成立今晚稍稍用些錢也能回收。在船屋最深處的座位,鍋中雞肉沸騰,酒過三巡,所有人都紅著臉,說話聲也高起來。一位臉大的年長舞女,用尖銳的聲調毫不停歇地說話。對公會此等事情一副完全沒有興趣模樣的同業,彥太郎再三說明公會的必要,好不容易帶到若是這樣的話那成立也好的氣氛,然而至今他們爭奪彼此顧客的立場,依然在互相窺視對方的臉,猜疑尚深的表情沒有消失。伴隨醉意彥太郎也因為自己的言詞產生效果而開心,來,各位,把酒言歡,之後決不會因為吵架而說各自付錢,所以盡量喝,沒多久隈井和天野就會來吧,我敢保證天野是贊成的,前陣子做了個有趣的夢,唉,你聽我講,就這麼說了昨晚的夢,拿著酒杯邊說,那一定是預知夢,天野說了和我想法同樣的事,雖說沒有問過隈井不曉得,其他人都說要成立的話,隈井一人必定不會反對,怎樣,舞者們,以後只有女性水肥回收費要加倍喔,女的比起男的還要髒讓人受不了,也有每月來的東西實在夠煩的,說完滿臉愉快地笑。說什麼呀,男人髒多了,講完裝作對方有理,你們啊,從開頭到最後都一直講大便的事情,酒菜還好吃嗎,說完笑了,白髮垂下的吉村長吉,搔著自己發紅的鼻頭說,好吃好吃,金蠅聞到我們講的話都來啦。醉意越深氣氛也變得熱絡,唱起歌,朝鮮的同業有兩人,用奇妙的節拍高聲唱起朝鮮歌謠。啊啊,這首我知道,彥太郎大聲說,我那的金本和大山他們喝酒時常唱這歌,欽、欽欽那阿雷、邱塔、邱塔,這樣的歌吧,唉呀,欽、欽欽那阿雷、邱塔、邱塔,這樣唱起來之後,朝鮮人也用和著節奏拍手。不行啊,這種外國歌,唱日本歌嘛。舞者說,正當終於奏起三味線要唱歌之際,紙門打開,又矮又胖像是印度人的天野久太郎進來。天野掉下去般坐在空坐墊上,說話之前的習慣是,用力吸鼻子,轉了轉眼珠,只說到、到、到、到晚了,抱、抱、抱歉。唉呀,可終於來了,都在等你但是太久了我們正要開始呢,來,喝一杯,說完遞出酒杯,自己拿著酒瓶倒酒一邊說,長久以來為了公會這事費盡心血,不過今天有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也向你講過好幾次了,至今互相無益地競爭是巨大的錯誤,今後要同心協力、攜手共進,只要我們團結,能挫挫那些趾高氣昂的顧客氣焰實在讓人愉快,因為競爭我們搶奪顧客,而不斷降低回收費用不知有多麼愚蠢,從事這種不潔的工作,拿便宜的回收費,還要忍受難以入耳的污辱實在沒有道理,只要公會成立,市民除了公定的費用以外,再也不能向任何業者委託回收,再也不能用如果不降價就要去拜託別人這種話威脅我們,仔細想想回收費每月一元也算便宜,我們沒有去清潔的話市民又能怎麼辦呢?自己拿去丟麼?不然的話只能停止排泄不是麼,一邊回想這些不知是在何處從誰那邊聽過的句子,在興奮狀態下滔滔不絕傾洩而出。在彥太郎說話時,一人喝下好幾杯的天野,一口將酒喝盡,挺胸,吸氣後並轉動眼珠說,五、五、五、我,反對持、持、成立辜、辜、辜、辜、公會。本來充滿信心的彥太郎愕然,用力地問為什麼,你,你為什麼反對成立公會。天野那猴子般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傲然說,五、五、五、我也買、買、買戶、戶、戶、戶、貨車了,五、五、我才不會庛、庛、庛、參加什麼辜、辜、辜、公會。說完站起,踩著軍隊一般的步伐走出去,一時沒回過神來的彥太郎尚無反應之際,先走了,或是告辭等等告別話講完,大家慌忙地起身,有如爭奪首位般出去了。正像是颱風過境。看著散亂的餐桌,彥太郎一時惘然,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終於狀況慢慢變得清晰後,將一直拿在手上的空杯放下,低頭嘆氣,終於像是做了別種決定般抬起頭,低語唉呀,怎麼回事,是迴光返照啊,自暴自棄般地放聲笑了起來。舞者也不曉得要怎麼安慰,只拿起酒瓶說,喝一杯吧。彥太郎回答,嗯,謝謝你啊,酒也沒味道了,忽然又像是振作起來一樣,一群蠢蛋,跟那些傢伙說再多也沒用,啊啊,再喝,說完把冷掉的酒乾了,再來,往舞者那遞過去。忽然,剛才天野說過的話在腦海浮現,天野說買了貨車,無法想像天野還有這樣的能力,考慮到貨車的各式零件最近又漲價,認為那傢伙大概在吹牛,喃喃自語可是不對勁,好奇怪,好奇怪。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哪,像是從舞者的話中找到共鳴,用超然的表情說,和那些奇怪的人講話真是太辛苦啦。真的啊,彥太郎心情已經恢復,說,那些垃圾隨便他們去搞,我也是男子漢,一個人做給你們看,才不會認輸!咕咚咕咚把酒喝乾。舞者奏起三味線,他用相當低沉的聲音唱出鬢角亂髮等歌,讓舞者也跟著唱,過去的浪蕩子心情非常愉悅地度過這段時間,聽到樓下的廣播報時九點半的聲響,才醒過來一般要求結帳。看見二十四元又餘的帳單那一剎那,有些生氣般地彈舌發出不耐的聲響,還是給了舞者一元的謝禮,也給女侍一元,拒絕舞者送行之後,就出去了。
 街上還相當明亮人也往來頻繁。感到霓虹強烈的光線刺向眼睛一般,彥太郎踩著蹣跚的腳步,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來到劇場旁的小巷中,進入叫做彌次郎兵衛的黑輪屋。霎時裝在天花板的電風扇的風撲面而來。將手肘靠在漆紅的櫃台上坐下之後,胸有成竹而來的彥太郎看向裡頭圍著某張桌子坐的一行五人,其直覺準確命中。本來就知道這間黑輪屋正是天野的目的地,想著只要來這或許可以掌握某些揭開祕密的關鍵,看準時機走過來,他撥開線簾,角落裡發出大笑邊高聲談話的聲音立刻就停了下來。背對這邊,平坦而往中央禿的頭轉過來,確實是口吃的天野久太郎,還有剛才一同在船屋的金京善和吉村長吉兩人,缺席沒有到場的平頭隈井運平,還有,正對面的臉是選舉時見過好幾次面,頭髮禿得漂亮開五金行叫做皆田的老先生。不發出聲音的五人,忽然開始面露難以名狀的表情互相低語,皆田老人說大姐算帳,付了錢,天野第一個出去,其他人跟著魚貫而出,剩下皆田老人一個。皆田老人站起來,在彥太郎的旁邊坐下,用討好的聲調說,唉呀,小森,稀客啊,五月選舉之後第一次碰面啊,生意很忙吧,彥太郎也回答,是啊,皆田,你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一邊壓抑憤怒的情緒,做出笑靨打招呼。對了小森,聽說你退出民政黨此事可當真,皆田一副狐狸般的表情,注視彥太郎的臉。回答說沒有,再和政黨有關係已經讓我厭煩啦,不單民政黨,不想再和任何政黨有牽連,哈哈哈哈,有什麼好笑的,張開沒有牙齒的嘴笑了,像是質問一樣說,你變成赤瀨的小弟了吧,是這樣吧。沒這回事,正說到一半就插話進來,唉,這實在也沒什麼,你珍惜你的事業也是理所當然的嘛,可是,找別人工作的碴這種事還是不要做好啊。彥太郎有點摸不著頭緒,只能專注地看著皆田老人,看向薄唇、注視骯髒的額頭時,終於,回想起皆田老人正是唐人川土橋對岸部落的居民。垃圾回收正是因為掏金夢而出現的部落民事業,從市預算經常支出裡的污物清潔費中,以污物搬運車資之名計算,同時也成為指定清潔者。同樣的,和糞尿回收費共同包含在市內的污物清潔費中,以往,這些金額在含有諸多的政治意義中受到對照、比較、和別的項目拉扯,亦即,相較糞尿回收費,污物搬運車資高出許多此事,經常引起爭論。與污物搬運這邊不曾引發任何議論不同,糞尿回收一方經常造成問題,市指定的回收者早已更替數人,無法持久,最後才因為有貨車而獲得衛生課指定。說白了,要增加糞尿回收的金額,也就是要減少污物搬運這邊的意思,這裡有一消一長的關係。原來是這個意思,終於,彥太郎理解皆田老人的話,說,沒有沒有,我不會干涉別人的工作。面露討好的微笑,喝一杯吧,說完遞出錫杯。接過之後,讓女侍邊倒酒說,小森,你和民政黨作對,不會有好事喔,像是輕視、像是威脅,面露卑鄙的淺笑,緊盯住彥太郎。彥太郎一時心慌,又忽然想起,皆田正是友田喜道的心腹,感到友田那鷹一般的視線在背後,覺得四面楚歌之際,好不容易振作起來,覺得自己的事業無論如何都要守住。留下奇妙地套近乎的皆田,付了帳,逃跑般來到暗夜中。他賭上生涯之事業正有人從背後逼近脅迫的不安感裡,對自己事業無止境的親近感不斷湧出。無法釐清這種混雜的感受,他加快腳步,在恰似煙霧環繞的思緒裡步行之際,等著瞧,只有這句話,有如從混亂的眾多想法之中逃開,火球般自他的身體裡升起。
 這是秋風剛吹起的某日。覺得該是破曉時分外頭卻一直沒有光亮,打開大門一看,天空昏暗就像正要下雨。冷颼颼的南風吹過臉龐,看到南邊的天空晴朗無雲,想說不會下雨很快就能放晴。昨天,船員孩童之家和山手小學的廁所滿到溢出,市政府已經來抱怨了,今天非得去回收不可。其實,成為市指定者,逐漸理解為何至今指定回收者都無法長久,離開之後找繼任,放棄不久又出現新的指定者這一狀況,此時彥太郎自己也有點厭煩。結果是因為糞尿回收費金額很少,有時,只要去市政府,向衛生課長杉山氏陳述難處,只不斷重複為您感到遺憾不過沒有預算什麼也沒法做,支撐不住的話也不得不放棄這一點,完全沒有幫助。即使像是懇求般地說這實在沒有道理不是嗎,連實際支出都填不滿的金額怎樣能夠回收市內三十處的建物啊,杉山氏有如煙囪般一隻接一隻抽著菸,半張的眼在眼鏡後閃閃發亮,回收的糞尿賣給種田人可以當作肥料不是嗎,那也算筆相當的收入,應該沒有虧錢的道理,就算向我抱怨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最後,生氣般拍桌子,說有怨言去向市長講。當然不可能向市長講,就這樣回來了,不過若是沒有轉賣問題的話,早就想要全都放棄了。近來,本市對各種事業的規範問題逐漸進入實施階段,以往由民間經營的各種事業,諸如渡輪、海水浴場、電力等等,逐漸變為市營,最近則是市內公車由市府收購。依靠瀕臨報廢的四台舊式汽車來經營的市內公車公司由六萬元收購,換成銀色外裝的新巴士往復市內。糞尿回收事業究其性質早晚也將成為市營,彥太郎想到此事,終於,用相當的金額買下此權利時,也正是一時半刻不曾忘懷的「等著瞧」復仇達成之時,他為了這個希望,便渾身充滿活力。想到至今的辛苦皆非徒勞,思考當時的事,那真是胸中不禁收緊,眼眶泛淚的回憶。覺得直到獲得最後的勝利,雖說有稍稍不便,不得不去做艱難的市內回收,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放棄。雖然這麼想,要順利地清潔超過三十處的市營建物遠非簡單之事。每次都是要求好多次才去。看板上雖然漂亮地寫上電話號碼,其實是大約二十間遠雜貨店的電話,跟那裡的老闆是老交情,那個男的還幹保險業務員或別的什麼副業,幾乎不在店裡,聲音尖銳有如摩擦玻璃的老闆娘,每次電話打來都會到門口叫人,剛開始的時候,而且還有丈夫和彥太郎的交情,另外,幾乎都在那買東西,不厭煩地過來通知,他也不常在家,聽完電話內容,回來之後再來跟他說的事情也有幾次,只是,打來的電話有一半以上都是,為什麼不早一點來回收,或是從廁所滿出來臭不可聞等等,幾乎都是這種內容,此時,老闆娘很明顯地擺出厭惡的表情,過來轉達電話內容時,船員孩童之家打來的,走出去前不耐煩地說,電話也自己過來接吧。想著雨不大的話,只有船員孩童之家非去回收不可,一如往常,彥太郎從一升酒瓶往碗內倒入燒酒喝掉。打開大門,走到後面的水管旁洗米。在鍋下開火,準備味噌湯後來到外頭。唐人川的水面上映出昏暗的天空,有如泥水般混濁地流動。看著木板和草等漂流的水面,忽然屁股被推一下差點掉進河裡,驚嚇之中回頭看。後面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留著鼻涕,不曾見過的少年。你做什麼,不是很危險嗎,彥太郎講完,叔叔,講些有趣的故事吧,我專程過來聽的。因燒酒而變紅的臉龐立刻露出滿足的微笑,彥太郎問,這樣啊,你從誰那邊聽到的。聽說叔叔講故事很厲害,跟我講嘛,少年親密地說完,直接坐在河邊上,啊啊,好,說完彥太郎也坐在草上,把腳伸直。要說什麼故事好呢,啊啊來講長久命長助好了,好久好久以前,有個地方有一個調皮搗蛋愛惡作劇的男孩子,有一天和附近的孩子玩打仗遊戲,用竹竿把一個小孩子的頭上打出一個大腫包來,小孩子哭著說好痛好痛,小孩子的爸爸氣到頭頂冒煙來找人,於是調皮小孩的媽媽把他叫過來罵,可是調皮小孩有個很難讀完的長長的名字,媽媽開始罵他,你啊,壽命無疆無限五劫摩不壞海裡沙水裡魚水之際雲之盡風之疆吃睡處居住地油巷藪巷啪啵啪啵啪啵的徐霖丸徐霖丸徐霖丸的咕臨傣的砰吥口丕砰吥口長久命長助,你為什麼這樣惡作劇呢,把別人的頭打出這樣的腫包呢,來,看這個人的頭,媽媽說完,看到被打的小孩的頭,卻因為名字實在太長都還沒講完,腫包就已經消下去了,阿哈哈哈哈,好玩吧。彥太郎覺得有趣而笑,少年卻一直都是沒什麼興趣的表情,然後長久命長助掉進井裡,把他拉上來,請來醫生,媽媽把嘴貼在他耳邊,開始呼喚他長長的名字,醫生說,念經都還要快一點啊,會這麼說吧,什麼啊,這種故事,外面的事情你都不曉得吧,還在想是不是少年話說得很快,他把牙齒露出來做鬼臉後留下呆住的彥太郎,很快地沿著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跑走了。目送直到看不見為止,彥太郎才終於回過神來,歪歪頭想這到底怎麼回事,聽見鍋內沸騰的聲音而站起。中了法術般來到貨車小屋這邊,看見綠色貨車的車身上用白色顏料寫了東西。想說那地方應該什麼都沒寫才對,靠近一看,有如折好的紙一般的字橫著寫:

 笨蛋只會一件事

 來到瓦斯爐旁把鍋蓋打開,想到連小孩都把自己當笨蛋。鍋子拿下來以後把味噌湯鍋放上在木緣坐下,把煙管拿出來塞進菸草,想著沒錯搞不好就是只會一件事的笨蛋,連自己都開始覺得好笑。小時候,從喜歡講故事的母親那聽了很多故事,其中,不可思議地,只有這個長久命長助的故事殘留在記憶裡。故事的後續全都忘了,他卻把無論是誰都記不得的這個長名字給背下來。因此,雖然別人曾罵過他低能,他卻有自己頭腦絕對不差的自負。他無論何時、無論多醉,幾次都能重複這麼長的名字,一字一句都不會出錯。吐著煙圈,再一次很快地說長久命長助的名字,然後開始吃飯。
 駕駛澤田應該八點過來,都八點半了卻還沒有出現。繞到貨車小屋後面,敲敲錫板門,金本,在嗎,說完,在,傳出很睏的聲音,因為沒有人出來的跡象,開了門,李聖學和單膝立起而坐的妻子面對面在下朝鮮棋。在餐桌上畫線,往那移動黑棋,放到這邊來。還不出門嗎,不快點去就麻煩啦,今天無論如何要去回收山手小學和船員孩童之家,還以為已經出門了,這樣事情哪做得完,看似不滿的彥太郎說完,連頭也不轉地回答,今天下雨,所以不行。不會下雨,不對,就算下一點雨今天也非去回收不可,立刻去,這樣催他依然沒有回答,悠然用左手捋捋長鬚,沒有想要起身的意思。強忍怒上心頭,欸出門啦,彥太郎像是要討好對方一樣說完,終於轉頭過來說,老闆,我打算把這工作辭掉。彥太郎一驚,問,為什麼,有什麼原因嗎?硬要說也沒什麼原因,只是做這麼髒的工作,薪水又很少,說完,李聖學又把眼睛轉回棋上,移動一個棋。最近,外頭景氣多少有些恢復,顯現出人力不足即將到來的傾向,勞工無論去哪一天都有相當的報酬。從李聖學的態度中能看出這種意義。現在辭掉的話要再雇用別人首先就相當困難,彥太郎一臉狼狽,慌張地說,這種事情跟我商量不就好了嗎,一起工作這麼久,現在還說要辭未免太見外,這樣的話薪水提高的話就肯工作了吧,這事簡單,從今天起增加三十錢。李聖學雖然沒有回話,卻終於開始收拾棋子,放到竹筒裡,心不甘情不願裝模作樣地站起來。開始換工作服後,彥太郎才安下心來,再次提醒,也對大家說先去船員孩童之家那邊,回到貨車小屋來。覺得這種時候普通工資變成一元八十錢也是沒辦法。在不景氣的時候以一元三十錢雇用至今,人員多少有些變動,剛開始有六個人,然而收支無法平衡,現在則有四個人,只增加一個人薪水也不是辦法,要是四個人都增加的話,一天就要多出一元二十錢,就算扣掉休息日,一個月三十元會讓預算嚴重失衡。想起現在就已經不合算,月末總計時虧錢的狀況很多,這下可糟啦。實在沒辦法,甚至考慮雖然會變得不方便不過除了減少一個人以外也沒輒。李聖學經過外頭,老闆,出去了,說完離開後,掛在小屋牆上的六角形時鐘敲了九點,駕駛還是沒有來。彥太郎來到轉角的雜貨店,剛好老闆在,借用店裡的自行車,趕向唐人川上游大約二町遠的澤田家。十分鐘後,騎著自行車的彥太郎按原路返回。他一臉非常不高興的表情。他剛給澤田加薪。發現大家已經事先商量好了,不過他最為害怕的是自己事業的毀滅,他們所講的全都接受,哪裡,覺得就是暫時忍耐過去。還了自行車,回到貨車小屋,再喝一碗燒酒。昏暗的天空從南邊逐漸放晴,外面明亮起來。一時茫然而坐,忽然不好意思,飽含氣勢地說話的澤田終於來了。啊啊,彥太郎心不在焉地應聲後,怎麼,這個,誰搞的惡作劇啊,正打算要讀出貨車上的文字,忽然壓低聲音笑了出來,什麼啊,從反方向讀出事件一會只蛋笨,怎麼回事,小孩在練習寫字吧,沒辦法,嘟起嘴巴,一個人邊喃喃自語,把抹布弄濕後擦掉了。擦乾淨之後,突然用很細微的聲音說,小森,真的覺得很對不住。彥太郎吃驚中看向澤田,澤田抓著抹布維持低頭的模樣說,長久以來受照顧,雖然不想像這次一樣有不講理的要求,我也有三個孩子,像最近物價高漲,實在過不下去,覺得對不住,還是講了那些話,非常感謝,往後會認真努力工作。因為澤田用從來不曾有過的寂寥聲調,彥太郎不知為何胸口逐漸收緊,把這些不曾想過的事說出口,沒有,你啊,沒事,我,也想說最近物價上漲大家應該也很困難,正好覺得不漲不行的時候。澤田爬上駕駛室,砰砰發動引擎,貨車老舊的車體晃動,從屁股冒出藍煙,離開小屋。來,請上車,澤田催促彥太郎。彥太郎關起貨車小屋的門,上鎖,坐進駕駛室。彥太郎說,昨晚有電話,大概有什麼事情吧,幫忙繞去赤瀨大哥那邊。在貨車小屋前迴轉一次,塗上嫩綠色的貨車軀體晃動顯得懶散,沿著唐人川開始加快速度。來到赤瀨春吉家前,停下貨車,彥太郎下車後,澤田問,船員孩童之家最先嗎,彥太郎點頭後,貨車留下藍煙而去。
 早安,說完從廚房的門進去後,在料理檯削黃瓜皮的肥胖女下人,小森,今天不怎麼臭啊,說完笑了。別開玩笑了彥太郎說完也笑起來,問,大哥呢。女下人告訴他之後沿庭院往別屋去,赤瀨春吉只是伸直身子躺著,在他面前有個背對這邊穿洋服的年輕男人。唷,辛苦啦,上來吧,赤瀨爬起身來。不用,這裡就行了,在屋緣坐下,看向庭院,問,裡頭有很多鯉魚啊,都是買的嗎?沒有,前陣子,山裡的卯平拿來的,說山裡的池子有食用蛙,為了抓而把池子抽乾以後,卻沒有食用蛙,去年放的鯉魚苗變得這麼大隻又這麼多,之前大雨之後就沒看過了還以為流到下游去,看來沒流走還在這。赤瀨說完,向裡頭喊,把今天早上拿到的上等酒弄熱拿過來。對了,小森,今天讓你過來不是為了別的,往後這段時間讓阿部也加入衛生舍,還請多指教,說完,背向這邊的男人,轉過身來,您好,打了招呼。嗯,您好,彥太郎半信半疑中還是回了禮。三十四五的黝黑臉龐上是寬闊的額頭,精悍之氣溢於眉宇。覺得好像曾在哪見過這張臉,卻想不起來。赤瀨接著說明,阿部啊,四五年前去滿州那事業發展得很好,去年,太太死了之後,又懷念日本,就回來了,因而,彥太郎想起這個人就是赤瀨第三個女兒的女婿。去年春天,赤瀨說女兒過世而前往滿州的時候,曾請他人轉交微薄的奠儀這件事。赤瀨又接下去說,阿部的朋友在新京那有店鋪,雖說搞得挺好的卻來委託他管理,所以目前在這邊設置那間店的辦公室,幸好還有空閒,這次衛生舍也成市指定,還有收購問題,會計等其他事情照現在這樣做下去也不是辦法,有什麼事的話能給你建議就好啦,到此說完。耳聞阿部讀到東京的大學,彥太郎覺得非常可靠,是,能這麼做的話我也很得力,往後還要受您照顧了,有禮貌地低下頭來。阿部同樣稍作回禮,我也什麼都不懂,還要讓人指導,說完笑了。別這麼說,很快就會理解的,彥太郎一副有我萬事皆安的模樣挺起胸膛回答。此時,赤瀨的內人把酒瓶和酒杯放在盆裡端進來。滿臉笑容地說,怎樣啊,小森,生意還順利嗎?這之後就開始喝酒,平易近人的太太用巧妙的俏皮話助興、阿部在滿洲的奮鬥經歷、赤瀨的政治議論,彥太郎沒有其他話題,抱怨生意上的困難之處等等,談笑甚歡,買賣這麼多種偏偏讓你為了糞尿,住家田地都搞沒了,這才真的是屎笨蛋哪,太太這麼說,大家放聲大笑。經提醒去吃飯吧,這才注意到已經中午。午飯受人招待,彥太郎和阿部一同離開赤瀨家。
 阿部說,為了更加瞭解去喝一杯吧,彥太郎本來就愛酒,不可能拒絕,跟隨阿部搭上計程車,踏進名為千成的本市一流餐廳玄關。這種服裝可進不去,到其他便宜點的地方吧,彥太郎顯得不安,哪裡,沒有必要在意,上來吧,說完走在前頭直接爬上樓梯。彥太郎脫下草鞋跟著上樓。白皮膚的豐腴店員進來,唉呀,大哥,日正當中的有何貴幹啊?日本酒、啤酒?開日本酒,來吃飯的,上點簡單的就好,然後那個,話雖沒說完,好好,可不便宜啊,之後要你心甘情願買單唷,女侍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出去了,包廂西側能看到佐原山,白雲流動有如要包住頂上的松林。天空又高又藍,完全是秋日氣氛。在赤瀨家就喝了不少,兩個人都紅著臉,聲音也大,燃起沒有止境的氣燄說,盡量喝,好,盡量盡量。彥太郎早已覺得跟阿部熟稔,也感到輝煌前途展現在面前的安心。酒上來後觥籌交錯,小森兄,錢的事不用擔心,我發個電報給銀行那邊,說立刻送來幾萬元,這就吹牛了,但是多少有一點,這方面的事就找我商量吧,阿部說完,忽然想起貨車的輪胎不換不行,打算提起這件事,但今天剛見面,覺得未免太不知分寸,還是改天再談,高興地說,今天實在太愉快啦。外頭傳來「失禮了」的女性聲音,梳著銀杏髻的小臉高個藝女進來,正在想是誰,哥啊,怎麼啦,大白天的,忽然表現出狎暱的態度,坐在阿部旁。傻子,還有白天晚上嗎,來,倒酒,倒酒,今天為了我們的糞尿公司大開宴席啊,阿部尖聲說,小森兄,我八年前就喜歡這個女的,又說這是騙人的等等,一陣起鬨。阿部再次重複遠方的奮鬥經歷,彥太郎也逐漸放開拘束,後來變得雄辯,自信滿滿地開始說起來。做這門生意,能瞭解人奇特的秘密,實在很有趣,我啊,走到哪,都非得看廁所不可,大致上廁所的回收口也是千差萬別,各有各的特徵,可是,該處主人的顧慮幾乎不會達到回收口,有時,看見非常清潔的回收口,就會認為這主人真的有品味,實際上注意到此處的多是厲害人物,明明玄關弄得光潔亮麗,裡面這邊就放任,聽憑廁所自滅的家庭,鬍鬚怎樣長的紳士,都會不自覺地湧起輕蔑之念,廁所裡丟了一堆東西這事很有趣,有女人的家庭理所當然丟紅色,或是染紅的廁紙,常常看見廁所裡面丟保險套的也有,酒店和紅燈區這些地方算是稀鬆平常,普通家庭丟的話就是控制生育的證據,各種信件啦,奇怪的東西都丟在裡面,只要丟進廁所裡,就認為誰也不知道這點是很有趣的,還有去回收的時候,剛好,有人正在使用,比如說是下方有玻璃窗可供換氣的地方,窗戶開著看到女人白白的腳,云云,酒意正濃的彥太郎毫不間斷地說下去時,阿部接過,哇,這可不能裝沒聽見,色情狂小森彥太郎偷窺廁所的畫面,你想要看這些才開始這生意的吧,才說完,女人講好噁心喔,還真的一臉噁心的模樣。話興正起而停不下來的彥太郎用更加活潑的口吻說,前陣子有過這樣的事,去年的事情,唉呀請聽我說,倒也沒有特地去偷看,偶然在那個場所碰到了收進眼底而已,那時已是日落時分有些昏暗,有唰唰的聲響,還有水往外冒的聲音,和小便的聲音不同,感到奇怪而一看,看見塑膠水管前端,清水一直冒出來,正在勤快地洗那裏。我吃了一驚,正呆著,女人仔細洗了一陣,說麻煩哪麻煩哪,便離開廁所,叫一起來的搬運工去回收,自己繞到前面去了,第一次來這戶,兩個月前,搬運工去隔壁回收時,對方拜託之後也來我家回收,因此我打算收這兩個月份的錢再回去,而且對剛剛的女人是什麼模樣也有興趣,正面外觀小有品味,門打開,大喊你好,玄關有草蓆表皮包覆的男鞋,想來這是夫妻家庭吧,後來裡面傳出拉開門的聲響,很快玄關的門也開了,我茫然佇立在那,阿部,我是老實人絕對不會編故事來講,這好像小說,我覺得該不會是做夢吧,我以前還幹得不錯的時候,愛喝酒,女人也不討厭,雖說為了這個把自己幾近於無的財產給用光了,那時引領一個藝女,照顧過她,那個女人,在我為了衛生舍的事情而逐漸衰落之際,立刻就變得冷淡,我也乾脆地分手,而在我面前出現的女人,正是這個女人,她也好不容易小聲發出驚呼,離別之後經過十年以上,和當時比較變了相當多,隱隱約約地保有以往的風姿,看來十分年輕,啊啊,自己剛才在廁所看到的就是這個女人,我被異樣的感懷吞沒,想著這女人何時結婚了,只說句好久不見啦,女人頭髮凌亂,在家居服上慌張地套上外衣繫好帶子的模樣,直到剛才還是和男人一起睡在床上吧,我說完這句好久不見,女人也說好久不見啦,問,有什麼事?我說還是一樣幹這買賣,來收錢的,女人靜靜地進去,門縫間露出被子,看得見有人在睡覺,只是被子膨起來看不到臉,女人出來,這樣夠吧,說完把一元放在我手上,女人的手碰到我的手那一瞬,我不知為何有了寒意,出大門後,到隔壁點心店開一瓶彈珠汽水,問那邊的老闆娘,才知道女人沒有結婚,只是地下情人,男人是某處米店老闆,五十四五歲的禿頭中年人,大約每五天會過來住一晚再走,老闆娘說完,我對現在還是過小妾生活的照葉,女人的名字就是照葉,不知不覺感到可憐,我就因為做這種生意而瞭解女人的秘密,卻也因此讓自己陷入難過的情緒中,彥太郎的話在中途就變得帶有回顧過往的調子,顯得奇特地寂寥,在陳述中,不知為何胸口一緊,眼淚都要掉下來,實在忍不了,為了不被察覺好幾次用手揉眼睛。藝女也像是受到影響,或許感觸同為天涯淪落人,表情憮然並嘆氣說,真是好故事啊。阿部大聲說,怎麼啦,這不是跟笨蛋一樣都冷場啦,沒想到色情狂的廁所偷窺變成新式悲劇,酒都醒了這不是,再喝,彥太郎也露出與人為善的笑容說,真的,盡量喝吧,藝女說唱一曲兒吧,於是離席拿三昧線去。有了三昧線,一曲唱過一曲,阿部讓藝女彈三昧線,不熟悉曲調高低地唱岸邊柳,曲子聽著實在是太長,躺下的彥太郎不知何時墮入夢鄉。醒來以後誰都不在,早已西傾的夕陽有如就掛在佐原山的松樹上發紅燃燒,光線直接射進包廂。
 從此之後,對彥太郎來說阿部就成了可靠的諮商對象。唯一的資產貨車因為長期使用而老舊,每次車檢時都會被反復提醒,因為擠不出修理費用導致修繕一延再延,多虧阿部的好意,換了輪胎,損壞的部分也完全修理好,車體強韌到都要讓人認不出來。木材腐朽、糞尿外洩的桶子也很快新買六十個。透過阿部的友人關係,增加商店公司工廠等等能拿到相當穩定金額的新客戶。以往都從貨款中,擠出每天的燒酒錢,還經常會被赤瀨拿來說笑,自此時起,阿部幫彥太郎把燒酒錢給扣下來,這樣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喝喜歡的酒。阿部為了彥太郎,擬好給市政府的請願書原稿,參考赤瀨的意見,將其謄寫印刷,準備好數十份,以市議會議員為首,發送到有力者手上。過去,彥太郎每次去市政府,抓住衛生課長杉山氏,自顧自說出往東往西都分不清的怨言,最後又落個不歡而散的結局,事情完全沒進展,赤瀨春吉也說,因為民政黨的傢伙站在反對立場,一次把正式請願書弄好訴諸大眾輿論為佳,話雖如此,擬請願書讓人覺得麻煩,不過好講話的阿部從小森那問出種種實情,又聽取赤瀨的意見,很快就把請願書寫好。———誠惶誠恐提出請願。今年初敝衛生舍成為市指定後,至今,誠心誠意從事指定場所的回收作業,然而成果不彰,再三與市政當局交涉,卻僅以預算不足為由,況且無論如何困難,本非能忽視一時半刻的問題,因而草成此文,懇求各方賢達之理解。眾所周知,市公共廁所回收者補助款包含在市預算經營部第十二款污物清潔費中,預算一年六百元,每月五十元。受命回收處,小學六間、公共廁所五間、市政府、工作介紹所、(等等,列出市內建物)包含以上三十二處。上述中,小學最多,一個月需要貨車六十台次,其他全部三十台次,合計九十台次,方能全部回收完畢。粗估其所需費用,雖說距離等其他因素導致些許出入,以一台次而言,搬運工工錢、司機、油資、加諸其他雜費計算後,最低實支一元五十錢。易言之,一個月九十台次最少需要一百三十五元。並且,回收後糞尿可作為肥料收入此事,主要的小學、船員孩童之家,還有其他大半無法當作肥料,只能回收後丟棄,九十台次中,不滿三十台次能作為肥料賣至農村。一桶十錢、一台存放二十桶即為兩元,三十台有六十元,然而貨車費用如同前述,一台次一元五十錢,三十台次花費四十五元,結果只有十五元才是真正收入。試以同樣包含在污物清潔費中污物搬運馬車人力補助款論之,經調查後一年一萬五千六百一十七元,依據清潔法實施之特別支出,亦即一年兩次的大掃除費用一千四百二十元,合計一萬七千三十七元,現有馬車十九輛,一年平均每輛八百九十六元七十錢,一個月七十四元七十二錢。將之與糞尿回收費比較,一個月五十元,還不及馬車一輛之費用。比較其工作性質,困難之處遠非垃圾回收所能及。同為污物清潔,何以出現如此巨大的金額差距,還望各方賢達指點。如此衛生上之深刻困境,卻遭政黨派系策略左右,乃是一大社會問題。也是人道問題。根深蒂固把持本地勢力,因屬於單一政黨而受優遇、其他相異者皆遭冷落,此種問題絕不可饒恕。從社會正義立場,呼請各方賢達之議論。最初敝衛生舍成為市指定後,因從事衛生大問題相關工作,誠心誠意,付出莫大犧牲。損失突破千元也咬牙苦撐,至今已是束手無策。雖以往對市政府所言皆唯唯諾諾,因不斷虧損而無法持續,僅完成每月支付五十元之工作外別無他法。今後將放寬步調,雖糞尿滿溢之處或許多少會增加,還請見諒。以上情況還請調查並提出對策。———乃是這種意義的請願書。彥太郎花了一上午,仔細地一一簽名捺印。透過郵局寄出後,再次重讀剩下的請願書抄本,微笑並點頭,敬佩阿部真是個學者。
 這份請願書忽然激起各方巨大的反響,引起許多問題。與政黨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們,以有時直接從彥太郎那聽其抱怨並同情他的小學校長為首,詰問市政府的偏頗。反對派報紙找出民政黨無視人道的暴虐行徑,登出引人注目的報導。警察那也有衛生部長為了調查市政狀況而前去。除去這些問題,大眾輿論也同調,對市政當局在單一政黨勢力下難以行動卑屈無力的非難高漲。民政黨很快召開幹部會議。市政府收下請願書第四天,緊急召開市議會。作為議案,糞尿回收工人補助款增額一事排入議程,杉山衛生課長說明後,開始議論。友田喜造和赤瀨春吉都沒有出席。這完全是在政治上遭到利用,我們不必在意反對黨策略,增額沒有意義,雖然這樣說的人也有,結果,問題的性質上,反對意見最終也無法強渡關山。市衛生課也加上實情調查報告,維持現況下去,小學校為首的市建物,將會產生嚴重的糞尿滿溢問題。民政黨與會議員也主張,提出撤銷指定衛生舍為佳的意見,然而契約期間是一年,也沒有重大缺失,而且,無論誰來做結局依然相同,因而沒有通過。結果,在種種議論的最後,決議下次市預算會議中審定最終金額,總之自預備金中補足,定下一年一千五百六十元。即每月一百三十元。另,市政當局提案,因不可讓指定者蒙受損失,希望支付金額追溯到指定生效該月起,然而方才出於不得已才認可一千五百六十元,感到內心憤恨無處發洩的民政黨與會議員,此時異口同聲反對。最終,定案自本月開始支付後散會。翌日,彥太郎被叫到市政府,從衛生課長杉山那拿到決議。他在文件上捺印時,看到圓框眼鏡後杉山氏疲倦的雙眼,他一邊猛吐出煙圈說,讓你辛苦很久,昨天的市議會總之先這樣定下來了,或許還有不滿,但是到下次市預算會議之前先拿這些好好幹吧,沒有打算要虧待你,能走到這步,我也是花了很多心力啊。太感謝你啦,哪裡有什麼不滿呢,能做到這份上也幫了忙,辛苦這麼多太感謝了,彥太郎欣喜隱藏不住,一邊微笑,道謝好幾次。杉山氏說,但是,小森,有件事要講清楚,就是你們認為市政府被民政黨所控制這件事,為了光榮的市政府我想要大聲辯解,市有市自己的主旨,除了全體市民的福利、市整體發展之外,絕對沒有其他想法,政黨的事也不在考慮之列,希望你們能完全明白這點並澄清誤會。我,完全理解了,十分感謝,彥太郎抓著文件來到出口的玻璃門附近時,啊,小森,稍等一下,杉山氏急忙地叫住他。一回頭,瞇起疲倦的雙眼,明白剛才我說的話了吧,再次提醒後,彥太郎回,是,我完全理解了並用力點頭,對方又看來害怕地加上,剛才我講的,請你只放在心裡,不要對外提起比較好。雖然沒法完全理解其意義,還是回,我瞭解了,一定喔,又一次提醒,邊想著為何要如此煩人地讓我保密這件事,還是清楚地聲明,我也是男人,承諾了就什麼都不會說。回去時繞到阿部家,給阿部看從市政府拿到的新契約書,阿部如我所料般地捧腹大笑。唉呀,大成功,大成功,實在想不到會如此順利,每月拿到一百三十元的話就能安心啦,雖然寫實支一百三十元,我想外人也不懂那請願書的數字詳細,市政府的人整年都待在統計數字城牆裡,對真正的數字魔術感覺遲鈍,市議員等其他人也本來就不知道數字,真是愉快愉快,舉杯慶祝吧,阿部拍著寬廣的額頭,開心地說。彥太郎也比剛才更加高興,認為將來萬事都會順利進行,對前途抱有希望讓他情緒開朗。
 某天早上,彥太郎來到轉角的雜貨店,買螃蟹罐頭當下酒菜,正在請人幫忙開蓋子,背後傳來小森,有人出聲叫他。回過頭,戴獵帽著西服轉著手杖的男人站在那。一時想不起這究竟是誰,最後才想起這是民政黨的新聞記者,來到外頭,想要借一步說話,那個男人說完就往前走,彥太郎也跟著過去,到唐人川岸邊的柳樹下停住,轉過身來。彥太郎覺得這眼神滿是狡詐,問你有什麼事嗎?新聞記者摸著沒有鬍鬚的下巴,說兵貴神速,想知道前陣子你提出的請願書是誰寫的。毫無猶豫回答,我這邊的主任寫的,卻立刻覺得說出去好嗎。主任?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這個主任是誰?回答,就是阿部啊,阿部?阿部?重複之後看來回想不起,啊啊,西部運送的阿部丑之助,對吧,終於回想起來的模樣,彥太郎回答,是的,那個阿部是你衛生舍的主任啊,表情訝異,等等喔,又開始思考,他確實是赤瀨春吉的女婿嘛,這樣就懂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知為何頻頻點頭,用看透一切的模樣說,小森,說起來你是不是哪裡想錯了。什麼想錯啦?連什麼都沒有必要問不是嗎,問自己的內心應該就能知道,你在村子裡原本就是民政黨,友田等人應該也多次照顧過你,然而現在卻胳膊往外彎,去當赤瀨的小弟這事,不是有點偏離道義嗎?新聞記者快速講完這些等待彥太郎回答。以前我卻實是民政黨,那是因為老爸就是,選舉等時候我也為民政黨出了相當的力,能做的都做了,說起來我也曾是政治狂熱份子,為了黨也投入不少自己的財產,但是,我在十四五年前決意參與這個事業的時候,民政黨的人們完全沒有要幫助我的模樣,嘴上說得親切,實際的幫助一個人都沒有,我不得不獨自守著這個事業,費盡苦心卻毫無成果,這之後,我的這個事業不斷失敗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問過,就算如此選舉等等還是為了政黨盡力去做,貨車抵押又抵押的時候,民政黨內也沒有一個人肯借錢,就算如此,我在五月的選舉,友田拜託我賄賂村裡、漁會的票,我也冒著很大的危險賄賂和拜訪過來了,來到市中心的話我就被當笨蛋,大家都說像廢物一樣,就算如此回到鄉間,提起小森人們還是多少會給面子,好幾次被警察抓住,被詢問,每次都是用巧妙的藉口逃過,為了友田也是幹了不少危險的事,基本上都是髒活,這之後,選舉結束沒多久,抵押的貨車又因為欠債被放款公司拿走,去友田那邊拜託,卻完全不受理,毫無表情地拒絕,到那邊去五次還六次,結果都沒用,最後還讓人在大門就趕出來,我沒了辦法,回去途中,繞到以前認識的赤瀨那邊,詢問諸多關於保險費滯延的事情,拜託辦理重啟我那期間已過的保險手續,無意間說到貨車的事,赤瀨不在,但太太非常同情我,意外地給我資金週轉,這之後也幫了很多忙,赤瀨對我的事業來說就是大恩人,究竟在這個地方,提到政友會還是民政黨,誰也不知道這個黨的黨策是如何如何,問了也不曉得的人很多,不僅於此,加入該政黨,只因為自己的生活和買賣的利益才加入而已,政友會的政策怎樣,民政黨的又是怎樣,我什麼也不知道,也不認為那些擔任市議員的人真的知道,只是,對我來說事業就是生命,如果能幫助我的事業還是很感謝政黨,但我對政黨早已心灰意冷,政黨這些東西都去吃屎吧,彥太郎逐漸興奮起來,態度也變得非常尖銳。新聞記者流露嘲弄的表情聽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很好,我知道了,回去以後會把你說的轉達友田氏。彥太郎聞言愕然,霎時回過神來,慌張地說,沒有,不是對友田說嘛,忽然語調變得像是哀求般,態度曖昧地低聲說,不用向友田說不也很好嗎。沒有,就這樣,回去轉達友田氏說你讓他吃屎去,有如掌握其痛處的新聞記者撐起傘,裝模作樣地打算離開,彥太郎拼死命地追上,無論怎樣也不用那麼認真不是嗎,請稍等,就在邊說的時候,他想像因友田的憤怒而造成的各種結果,想到友田必定會訴諸暴力,手下十數人襲擊他的貨車小屋,貨車當然躲不過,小屋也被完全破壞後揚長而去的光景在腦中鮮明浮現。模樣狼狽的他從口袋裡抓出一張十元紙幣,塞到對方手裡。就這樣,還請保密,擺出為了堅守事業無論何種屈辱都能逆來順受的態度,不停地低頭行禮。記者用鼻子哼哼冷笑,伸出舌頭舔舔下唇,懂事的話就不會有什麼風波,說完隨意拿出小錢包把十元紙幣放進去,一邊動著下巴,打擾太久啦,不會向友田先生說什麼的放心吧,說完就快步走掉了。彥太郎先是覺得太好了安下心來,同時又為自己沒有限度的行為而悲傷起來。然而,無論怎麼屈辱,怎麼悽慘,就算要把頭貼在地面,只要事業不失便覺得無所謂。
 午後不久,前往公會堂和職業介紹處和教師住宅回收的貨車回來了。司機澤田坐在地板上,打開便當,嘴裡塞滿飯,平常就尖起的嘴顯得更尖,邊嚼邊說,小森,今天在公會堂碰到矢橋村的皆田,好像是在公會堂有什麼聚會而來,我卡車停了以後,大概是聽見聲音,人出來說,回去幫我告訴小森,以後再往唐人川口丟屎尿的話絕對不可以,不曉得怎麼了,態度還挺囂張。之前回收的糞尿以三種方式處理掉。一是在市周圍的農村當做肥料賣掉。遍布相當遼闊的農村有十足的需要,特別是最近開發荒蕪地的佐原山頂附近一帶也是常客。以往民眾自己拉牛車來市中心回收糞尿者蠻多,最近,購買由貨車運來的衛生舍肥料較為便利,甚至反而更加實惠,因此幾乎都會成為衛生舍常客。第二,存放至特殊構造的糞尿船上,運到隔個海的對岸去賣。糞尿船只有一艘,只要滿載而出,到賣完回來需要三至四日,販賣收入都填不上缺口的狀況乃是稀鬆平常。這艘已經老舊的船本來是運水船,向船主借來使用,最近肥料漲價,對岸也開始研究自足之法,於是狀況更加惡化,最近幾次都是出航到海上,然後丟在玄海灘比較多。然而船長老頭相當狡猾,幾乎都不會開到海上,在隨意的地方流放,過分的時候,船就繫在海岸邊,趁晚上拔掉塞子流放,有人來抗議的話,塞子鬆了才會自行外漏的吧,完全沒注意到啊,經常如此辯解。無論如何,自以往的做法說來,單純有這種處理之道罷,把桶子運到岸邊,然後再放進船裡,還沒辦法放多少,沒有比此更不便的。第三就是,在唐人川口,還有其他地方挖洞儲放。農村那邊,也在佐原山頂附近挖了幾個洞用水泥加固,儲存糞尿。可是,對農村地區來說能作為肥料而儲放,小學校等其他地方沒有用途,要不堆到船上後丟掉,或是丟在唐人川口和笹倉山挖的洞內。然而,到笹倉山谷那有相當距離,主要丟在唐人川較多。這建立在市府當局的諒解之上,以市府立場來看,指定衛生舍的同時,提案在笹倉山下設置有淨化設備之市立回收處,卻至今未能實現。預算已經編列,動工應該只是早晚問題。唐人川口的丟棄處,恰巧就在垃圾回收部落的外頭,這像是在本來就紛爭不斷的兩者之間,又埋下一個新的火種,可是其他地方也沒有恰當的場所,市立回收處的淨化裝置很快就能做好,到那之前的權宜之計,現在就更像是既定事項了。烏有之鄉至今無數次提出不要在此丟棄的申請,一邊回答盡可能不丟,然而還是因為方便,最終幾乎都送往唐人川口去。不過,現在,澤田嘴巴邊咬邊講的,皆田老人說過的內容,不知為何,態度似乎相當強硬這件事,跟最近的請願書有關,讓人感到與平常不同的東西。彥太郎從澤田描述中,皆田老人氣燄高漲的模樣鮮明地在眼前浮現,覺得這不有所警戒不可。時約三點,從轉角的雜貨店借來腳踏車騎上山,途中坡度陡峭的地方就牽著走。秋風吹動芋葉,但是太陽毒辣辣地照在背上,依然大汗淋漓。無花果的果實已經裂開鮮紅的大口,多數柿子也結為綠實閃耀。滿身大汗騎在上坡路時,背著柴薪的女人從另一頭走下來。到接近之前都還不曉得是誰,交會時,這不是小森嘛,對方先開了口。吃驚似的抬起頭來,真熱呀,生意很忙吧?女人轉著滴溜溜的大眼睛說。這是卯平的太太。彥太郎霎時吃驚地看著卯平太太的臉,過去在山池旁見到時那瘋狂滿溢的可怕感覺已經消失,面帶微笑的模樣,終於理解附身的狐狸除掉了,問她妳復原啦。太太忽然有些害羞的樣子低頭紅臉,那時很多地方受您關照了,真是丟臉,也沒辦法見人,又拘謹地一笑,我先生在唷,現在可以種白蘿蔔了,請到上面的田裡看看,說完就順著坡道目不旁視地走下去。看著她半身都被柴薪遮住的背影,覺得瘦了不少,像過去一樣想起留在家鄉的妻子和小孩。真的讓他們辛苦了,終於自己最後的勝利也不遠了,不遠的將來必定可以笑著握住彼此的手,彥太郎胸中滿是這久等的一天,就快了,啊啊,就快了,不對任何人低語,推著腳踏車,流著汗再爬上山裡去。今天來看卯平,乃是為了詢問市有開墾地的農協肥料需求的事情。終於到達山巔的路之後,上面的田卯平正在堆起田畦。從下面出聲,上邊手舉起,肩負鐵鍬,順著斜面跑下來。真熱啊,都入秋這麼久了,今年奇怪就是不變涼啊,真熱真熱,卯平頻繁地喊熱一邊躲進路旁小屋裡。彥太郎也放好腳踏車跟著進去,從腰間拿出煙管。然後舔舔鉛筆把卯平說的農協肥料量記在本子裡。談話間把今天從司機那聽來的事說了以後,卯平像是自己的事一樣生氣,皆田那個老頭講啥,市裡同意了還擅自喊停這種話,來跟我講啊,我隨時奉陪,說的時候瞪著矢橋村的方向。謝謝你啊,彥太郎說,對這個只有嘴巴厲害男人的好意感到開心。雖說瞭解卯平實際上幫不上什麼忙,有如對自己的事情一樣表示同情並憤慨的男人,打從心底感到莫名的可靠。卯平邊笑邊說,流了真多汗啊,回去時去扇谷溫泉泡一下如何,這陣子景色應該也變漂亮了,還有很漂亮的女服務生。啊啊,這也好,這陣子事情多又很忙,沒有悠閒洗個澡,今天也沒事了,去溫泉泡泡吧,但是美女啊,這就無所謂了,彥太郎講完,哪有無所謂的。彥以前也是幹了不少,說完卯平戳了戳彥太郎肩膀,放聲大笑。彥太郎也笑了,以前是以前,大便的辛苦讓我都忘掉女人啦,沒有想要女人的那種精力可不行,說完,兩人對視,心照不宣似地哄笑起來。可是,彥是打從骨子裡喜歡,那個溫泉的女人是很好的女人,彥注意點比較好啊,笑著說完,確實,不注意可是很危險,彥太郎也笑著回答,騎上腳踏車邊說肥料大後天一定會全部送來,開始騎之後,現在的路都是下坡,在紅土路上揚起沙塵高速馳騁。涼風吹在臉上感覺很舒服。騎了十分鐘左右,轉向立有扇谷溫泉大招牌且通往海邊的縣道上。
 身體滑進浴池裡,閉上眼睛。許久不曾如此悠閒而感到飄飄然。只有一間大小的正方狹小浴池裡,沒有其他人在,他手腕又伸又縮,發出聲響,或是哼起三勝半七酒屋那段。玻璃門外頭有芋田,看見碩大的葉片搖動,想著這附近的田地是用哪裡的肥料。他回想起最近許多事情,首先大致上幸福。他用小毛巾擦手臂,洗脖子。把臉沉進水裡,試著潛水,立刻就冒出頭喘氣,回憶起在山池裡沉下水很久的卯平,那傢伙簡直就是河童,為什麼可以在水裡待那麼久讓人覺得奇怪。他又一次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氣沉進水裡試試。很快就感到痛苦,浮上水面喘氣。認為大概無論怎樣都不行,只好放棄,就這麼看著窗外的天空。流汗登山時還覺得像是夏天,這樣從窗戶看出去,天空又高又藍,正是秋日模樣。他看天空入迷時,旁邊的矮門打開並發出聲響。轉過頭去,彥太郎悸動起來。因為矮門那邊一張美麗的女性臉龐露出來帶著笑靨。女人保持微笑說,要不要準備些什麼呢?彥太郎胸中還在悸動,訝異自己竟然還能問出,什麼都能做嗎?在想不知究竟為何,喉嚨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導致聲音變了,也不想讓人看到醜陋的身體,只露出頭說話。什麼都能做,女人簡單回答後等待指示。彥太郎越發認真盯住女人的臉說,弄點菜來,再幫配上酒。知道了,浴衣放在這邊,說完女人就退出去,輕輕關上矮門。彥太郎鬆了一口氣,想起這應該是卯平說的女人。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想要為她赴湯蹈火的男人也是有的吧,過去的浪子憶起往年,回想到自己十數年未曾再見面的女人,嘆了好幾次氣。他仔細地洗臉,換上浴衣,打開矮門直接就是階梯,順著向上。上去後蔚藍的海在眼前展開,海風從正面吹上火燙的臉。房間是四疊半但擺設俱全,還有凹間,餐檯上已經備好酒餚。彥太郎剛進房間,方才的女人就像是追上來一樣跟著進房,薄施脂粉的女人畫一般美麗。彥太郎坐好後,她拿起酒瓶,左手遞杯說,請用。接過杯來一飲而盡。對彥太郎那喝習慣燒酒的喉嚨來說,日本酒最初就跟水一樣沒有滋味,覺得這大概不是什麼好酒。女人越顯出訝異的表情,他就越是杯杯見底。一開始跟水一樣,但喝完過一陣子,味道就來了,很快就開始醉也是彥太郎的酒品。少年般怯懦的彥太郎也因為酒而有了勇氣,逐漸恢復成平常的自己。有了精神之後的他詢問很多關於這個浴場的事,也能開開玩笑,心情變得輕鬆起來。單眼皮而含情的眼神是最美的。細細的彎眉有如墨描。下巴微微內收一邊說話之處,也讓他覺得與照葉相似,彥太郎早已隨著酒越醉,而越發無法控制情感奇特的轉變。說不定在浴池裡幸福的感受,使得他的心也變得毫無過往的顧忌。唉呀,補鯛網拉起來了,女人這麼喊後在窗邊看海,隨著黃昏的風,白粉香氣湧向彥太郎的鼻子。從被風吹起的衣襬間窺視到紅色衣物。彥太郎有如受制於惡魔,從而無法逃離淫邪之念。女人說,唉呀,酒瓶空啦,就出去了。不知何時十瓶以上的酒很快就進到肚子裡。對照葉的思念不斷浮現,努力驅趕時相似的緊緻下巴好似在唆使他,攪亂其心神。過去黃昏時在廁所回收口看到從前女性的身軀在眼前閃爍,早已完全醉酒的彥太郎有如等待食物的野獸。他把面海的窗給關起來。終於,樓梯傳來腳步聲,拿著酒瓶的女人進來。啊呀,這麼熱還關窗,要往窗邊走,這樣就好,妳坐下,說完抓住女人的手拉往身邊。噢,酒要灑了,女人抓著酒瓶,身體卻順著力量,在彥太郎身邊坐下。女人身體的溫度從撞上彥太郎的肩膀那猛烈地傳遍全身,彥太郎早已迫不及待,立刻就用兩手抱住女人肩膀。接著像是被彈簧推開一般往後倒,彥太郎發出聲響跌坐在地上。生氣的彥太郎爬起來正要接近女人,女人很快站起來,你是衛生舍的小森吧,別開這種玩笑好,說完一邊整理衣襟,收起下巴微笑。彥太郎愕然,維持四肢在地的姿勢,心緒在異樣的混亂中,像是要看出洞來凝視這個叫出自己名字的女人。凝視中途他有如被嚇到般大叫一聲,臉上褪去血色,煞時酒全醒了並開始顫抖。我為什麼疏忽,以前從別人那聽過赤瀨大哥在哪邊的溫泉有個相好,大嫂也向他探聽過,最近我先生好像外面有女人,這事知不知道,沒想到不是在市區旁邊,赤瀨大哥常去旅行,認為應該是遠方的溫泉地,啊啊,就是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領悟之後,彥太郎就像是收到死刑判決般動彈不得。突然,他的眼裡閃爍決心,看向正,雙掌平貼地面。啊啊,是我不好,拜託,請對赤瀨大哥保密,酒品不好,做出傻事,拜託,拜託,請原諒我。這麼說完,深深地低下頭。站著的正也直接坐下。看似無奈地說,沒事,以後注意就好啦。拜託,拜託,請不要告訴大哥,拜託,同樣的話重複好幾次,從錢包中拿出十元紙幣三張放在餐檯上,站起來失魂般地走出去。從樓梯半途又折回,拜託,請一定要保密,再次強調過後下樓離開。他脫下浴衣換上工作服後,騎腳踏車來到黃昏的海邊,但因太過在意而再次返回。沒看到正,因此四處尋找,聽到有講電話的聲響,嚇了一跳,靠近豎起耳朵聽,這不是打到赤瀨家,而是打到市內酒店訂酒。對掛掉電話過來的正說,剛才真的很對不住,我什麼都不曉得所以才有失禮的舉動,這是我一生的願望,請對大哥保密,話沒說完,好煩喔,聽過一次就知道了啦,以前也從大哥那邊聽過你的事,這事向大哥講了,你的工作就會直接沒啦,這種害人的事不會做的,以不耐煩地模樣說完後,正就往廚房去了。看不見身影後,彥太郎對其好意感到高興,說了非常感謝,發自內心地向廚房那敬禮。然後安靜地延原路出門,跨上腳踏車,在黃昏中踏上歸途。
 某天,工作結束後想說很久沒去看電影,坐在木緣上,小口小口喝著燒酒時,小森,傳出女人的聲音。來到外頭日落西山的昏暗中,轉角雜貨店的老闆娘站在那喊,有電話。好,謝謝,講著跑過去。拿起話筒,啊啊,小森?傳來阿部熟悉的聲音說,很忙嗎?在做什麼呀?現在把車派去了你搭著過來吧,這邊正想要說話的時候,電話就直接掛斷了。想著到底什麼事一邊正打算坐在店門口時,電話的鈴聲大聲響起,彥太郎把受話器拿起放在耳邊,小森?還是阿部的聲音,忘了講,來的時候,不要忘記帶印章,說完又掛斷了。覺得奇怪回到貨車小屋後,計程車正在等,司機問,是小森嗎?搞不懂狀況,還是把印章放進口袋裡搭上車。以為要去阿部家,卻往不同方向行駛,更加覺得奇怪的時候,車停在以往去過的餐廳千成前面。讓人帶進去之後,還是以前那個房間,一進去阿部紅著臉盤腿而坐,兩邊是之前那個女人和女侍。唷,久等啦,來來,這邊,發音都怪怪的語調,你們兩個,再拿酒來,阿部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來,從大的開始,送到彥太郎眼前。拿了以後就自己拿起酒瓶斟上滿杯。本來就乾脆的彥太郎笑了起來,嘴貼上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乾了。好,好,搞笑般舉起扇子,想賞賜卻沒有名為日本號的槍,看向四週,啊啊,有好東西,這個女人給你吧,說完抓住藝者的肩膀,小森好女色,如何,還是說比不上照葉嗎?說完放聲大笑。聽到好女色的瞬間,彥太郎心臟急速跳了起來。以為是前陣子扇谷溫泉的事情讓阿部知道了在尋他開心。不過他知道不是這樣之後才放下心來。你這玩笑,彥太郎苦笑說完,把杯子遞向阿部。幫我倒酒,把杯子推到女人前斟酒,都還沒到三分之一杯時就把杯子拿走。接下去觥籌交錯,彥太郎也醉了。過一會,阿部一副好不容易想起來的模樣說,啊啊,重要的事讓我忘了,你們女人都先離開。藝者不滿般地說,什麼事啊,秘密喔?催促女侍一同出去了。小森,其實,很重要的事,完全沒了先前的醉態,清醒的模樣,聲音放低問,印章帶來了嗎?回答是,帶來了,之後其實,前陣子引起風波的糞尿回收事業成為市營的時機終於到來,因為從當時請願書的狀況之後,突然,輿論就沸騰起來,市政當局自身也傾向這非得放在市營下統管不可,這樣一來,就是要收購的意思,因此,現在是我們的問題,最終收購的話,其權利本身不先使其明確不可,遵循公正基礎決定衛生舍的權利在此意義下實為必要,因此各方面考慮來龍去脈與經濟關係,眾多考察的結果,製做好的公證書在此,市營收購一案有明日就決議實行之勢,所以很快地遵循公正基礎,也與赤瀨氏商談過,意見已達成一致,想要你在上面用印。阿部一邊說,從懷裡拿出厚厚的文件。彥太郎聞言,感到胸中的鼓動,是,多方受您關照,這些文件的事我向來不懂,再麻煩您,說完從口袋取出黑色小皮囊,遞給阿部。阿部接過來,拿出印章,一邊翻動幾份文件,蓋上幾個印。彥太郎清晰感受到多年願望實現之日已近,鼻頭一酸,無法制止眼淚流下。他抱持無限的感謝與信賴凝視阿部正在捺印的結實手腕。用完印後,放回皮囊,隨意把文件往彥太郎那邊一遞。以後造成問題也不好,還是看過一遍,阿部說完,拿起文件來翻開看,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與赤瀨氏與阿部的名字列在一起,無法理解法律條文式的困難內容是什麼。像是為了不影響對方心情,說我實在不曉得,阿部便以緩慢且平穩的語調說,那我簡單說明內容,這份公證書就是,被收購的情況下決定我們權利的分割,那就是,剛才也講過,考慮研究各種狀況,赤瀨春吉五成,阿部丑之助二成五,小森彥太郎二成五,這樣的結果,也就是,還沒說完,彥太郎慌張地問,請等一下,現在說的幾成幾是什麼事?權利的分配比例,也就是多少錢收購,但是這不等以後決議還不曉得,那個決定金額比例的意思,也就是,赤瀨春吉五成,阿部丑之助二成五,小森彥太郎二成五,話音未落,彥太郎逐漸理解其意義,邊咳邊問,也就是說權利是十的話,赤瀨大哥拿五,您兩個半,我兩個半這樣嗎?沒錯,阿部平靜地回答。彥太郎終於理解所有的狀況,酒漸漸醒,臉也沒了血色,膝蓋顫抖。看到這個模樣,阿部聲調放軟,看你不能接受的樣子,你的想法我也很清楚,你是這事業的名義擁有者,最先跳進這事業的也是你,認為你獲得大半的權利也是應該的,這乍看之下很有道理,但是請仔細想想,當然,最初是你的事業沒錯,可是你為了資金抵押貨車,沒有能力將其贖回的話,你的事業在那個時候就停止了,因為赤瀨氏的經濟援助方能東山再起,可是經濟上你完全失去力量,那之後你也時常請赤瀨氏出資,才總算走到今天,成為市指定也是因為有赤瀨氏的協助,之後,我也協助衛生舍,我的出資也到達相當的金額,考慮來龍去脈與金錢關係,研究的結果,另外法律上來說,這個比例應該是最為妥當的,從事業內容來說從法律來說稱為赤瀨氏的事業都不過份,赤瀨氏的一半權利我認為也是理所當然,阿部用平靜卻迫力十足的口吻說完。聽話之間彥太郎就一副失了魂的模樣,像是身體浮在空中的感覺。你還是不服的樣子,但請好好想想,我絕對不是以局外人的身分或諸如此類的意義上奪取你事業的權利,而是根據理所應當的基礎,擬下理所應當的文件罷,可是又不能殺掉你,也不能和你爭奪,要是不滿的話,先保留也可以,請好好想想吧,那,話就講到這好吧,再喝,再來聽聽你富含實感的猥褻見聞如何,阿部忽然間態度變得輕浮,把文件收回懷裡後拍手。遠處傳來女性說好的聲音。彥太郎的眼裡落下大粒大粒的淚珠。他看來就連抹掉眼淚的力氣都已失去,很多地方都受您關照,我會再答覆您,就此告辭了。說完站起來卻搖搖晃晃。
 女人進來,說要回去了,就這麼邁著脫力的雙足下樓,來到夜晚的市區。
 腳步踉蹌的他走在市區內,忽然有人從背後拍肩膀。驚嚇中轉頭一看,柿子果實的氣息吹到臉上,唷,衛生舍老闆,近來可好,一個男人邊說像是要撞上他一樣倒了過來。是衛生課長杉山。已經醉到舌頭都不靈光,抓住他的手臂,倒不如說掛在他的手臂上,瞇起睜不太開的眼睛,來,今晚不醉不歸,說完拉著彥太郎走進小巷來到劇院這,進了黑輪屋彌次郎兵衛。被拉的同時,彥太郎從方才處在麻木之中,逐漸變成破罐破摔的情緒,今晚想要大喝特喝直到爛醉。杉山的領帶解開放任其下垂,坐下便說,女人,酒,人生非酒不行,來,老闆,說完把錫杯伸向彥太郎。這真的是那個之前在市政府愁眉苦臉的人嗎?彥太郎覺得很奇怪,杉山的小眼睛在眼鏡後轉動,小森,總是講讓你煩的事,可別記恨,職務很難,而且政黨又煩,哪有這麼蠢的事,榮譽的市政府公務員,竟然不得不看政黨臉色,可是大家都怕丟工作,不過,我已經不怕了,這之前的請願書問題,也全都說是我的做法有錯,好像有的人還說換掉衛生課長,別把我當白癡,啊啊,小森,握手吧,可憐的是人民,人民才是純潔無暇不偽裝的,說完杉山忽然靜靜流下淚來。彥太郎剛醒的醉意霎時又回來,像自己大哥一樣拍杉山的肩膀,課長,我很清楚,我很瞭解你的感受,似乎真的瞭解了什麼,一直點頭,緊緊握住手搖晃。好,乾杯,人民的敵人非討伐不可,這世界錯了,杉山高喊後放聲大哭。彥太郎也興奮,雖然不理解人民的敵人這詞,卻感到共鳴,這陣子的各種事情有如走馬燈一般在腦中來來去去。兩人像是抱在一起一樣互斟互酌,忽然有人拍拍兩人的肩膀。杉山爛醉而沒有感覺,只是嘴裡念著什麼邊喝酒,彥太郎抬起頭,猴子模樣的天野久太郎似乎也相當醉。久太郎的眼睛不斷轉動,喜、喜、喜、小森,度、度、對不住,五、五,我也被僻、僻、騙了,沒辦法好好說而不甘心似的晃動身體,為此反而口吃更加嚴重,這個奇特的男人,眼裡似乎也有淚光。彥太郎啞然注視,口吃中表達的意思,大致上也就是,友田為了妨礙回收業者公會成立而買通天野,說買貨車的資金由我出,卻是一場騙局。這三位奇特的哭泣男人,肩並肩,拍手臂,喝酒,不在意其他的客人指指點點並嘲笑這般愚蠢的情景,繼續這不知何時結束的饗宴。
 已是秋風吹拂之際,日照緩和,知了也安靜下來,是夜裡無數的蟲鳴吵雜的時節。因為對事業的無限執著,現在卻有如行屍走肉的彥太郎,坐在疾馳貨車的副駕駛位置。澤田尖起嘴說了很多打氣的話,彥太郎卻連,嗯,或是,喔,這種聽進話的回應都沒有,便一臉尷尬地握住方向盤。那個晚上,雖然阿部說拿出來的公證書不是最後結果,會依照彥太郎的想法更正,但早用過印,不知何時已經提出給公證單位。彥太郎不知抗辯方法,而且看起來也失去這麼做的精力。赤瀨春吉看到阿部製做的公證書,雖然說了一句五成都是自己不會太過份嗎,阿部用一流的辯才滔滔不絕地說明後,像是感到麻煩般地閉上嘴,印章在老婆那,躲避吵雜似地出門去了。赤瀨的太太對阿部的做法非常生氣,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就算是後來因為沒錢而快要撐不下去,本來就是小森開始的工作,住家田地田產都沒了,一生都奉獻出去不離不棄的畢生事業,就算是說,這邊出過錢,奠基人的小森兩成五這樣不對,再怎麼少不給一半的權利實在太可憐了,最初貨車拿去抵押我覺得不忍心才借他一點錢,我的立場不是都沒了嗎,不覺得太過分了嗎,不只對赤瀨,特別每次見到阿部都這麼說。阿部最初試著各方面辯解說明,無論陳述多少也沒法接受,終究毅力敗給重複不覺得太過分了嗎的太太,最近幾乎不往赤瀨家去了。結果就是阿部的文件也具有法律效力的狀況。一生奉獻給此事業,與各種苦難惡鬥,只要為了事業不斷忍耐恥辱,曝身於迫害之下,然而這段時間處在各項事件的中心,到底什麼是什麼也越來越不明白,只有無止境的孤獨感淹沒心田。悲傷與歡樂都遺忘的空虛感受。那晚,邊說彼此彼此拍肩喝酒的市政府杉山課長,有如獲得一個同伴般的心情,翌日,去到市政府,杉山,昨晚不好意思,說完,杉山眨眼,一副難以理解的模樣反問,什麼事?似乎什麼都不記得的模樣,依然自顧自一直說下去。感到失望而悄然離開市政府。現在,隨著貨車搖晃,彥太郎銜著菸管,凝視深秋景色。貨車平台有個搬運工。二十個桶子撞擊發出聲響。貨車嘰嘰急煞,額頭差不多都要貼上擋風板。貨車停在唐人川口土橋旁。澤田嘿唷一聲跳下車。小森也把菸管插到腰上,跟著下車。這是來唐人川口的洞穴丟糞尿。心不甘情不願的李聖學一邊擺弄長鬚笨拙地下車,打開後車門。把綁在貨車旁的小推車卸下,三人齊力把桶子搬下車。堆在四桶小推車上後,李聖學拉,小森在後面推。但是,這時發生了意外狀況。兩個人推著車來到洞穴處時,洞穴旁有穿著半袖外套的男性七八人,其中一個不高膚色黝黑的跑出來,一副要惹事的模樣,擋在李聖學面前。李聖學嚇了一跳說,有什麼事嗎,請讓一讓,矮男子用意料之外的大嗓門喊,別吵,你們才給我滾回去,從今天起絕對不再讓你們把屎丟這,把手放在推車柄上用力往回推。在洞穴旁的男子也發出吵雜聲響,站起來表現出要衝過來的氣勢。半袖外套的男人們像是剛用鏟子埋好糞尿桶。小森從推車後面到前頭來,害怕地問,什麼事情呀。還有什麼事,聽了還不懂啊,大蠢蛋,剛剛那個滿臉鬍子的矮男人氣勢洶洶地說。彥太郎用平穩的聲調急忙把責任推開,取得市政府的認可才使用這裡的洞穴,很快市屬的淨化裝置就要做好,到那之前的話使用這邊,你們為什麼要阻擋呢?哪有為什麼,別說漂亮話,看來就是打算惹事,那個男人威嚇般地舉起鏟子。心生懼意的李聖學和澤田開始往後退。彥太郎無意中看向唐人川口的土橋,土橋旁,看到皆田老人站在那,旁邊有個少年小小的蹲著。覺得這孩子在哪見過,很快查覺這是之前惡作劇在貨車上寫字後逃掉的少年。正當他覺得理解了所有的事情之時,氣勢洶洶的半袖外套男人們,站在洞穴旁最高的一位,以為鏟子還插在土裡,大喊吃土去吧,土就飛了起來。土有如黑雪般從天上飛落,掉到彥太郎頭上。帽子上也有小石子飛來打到帽緣。因為沙粒飛到臉上,彥太郎低下頭閉上眼睛。一個人這麼做之後,其他的半袖外套男人也開始挖起土,一樣丟土塊過來。暴風雪般襲來的土沙下,彥太郎逐漸因為湧起的憤怒而渾身顫抖,為了躲避土沙而彎下身軀,大石頭擊重他的肩膀時,突然站直,挺起胸膛,正面對著敵人毅然而立。他赤紅的臉上很快地湧現強烈的憤怒,痙攣似地激動顫抖,你們幹什麼,像是喉嚨要裂開一般大喊。他忽然用力放倒堆在推車上的桶子。桶子從推車上滾落,掉下的桶子發出聲響,黃色的汁液飛濺,糞尿從桶口流出。彥太郎把插在推車旁的長柄糞尿勺抽出來,邊跳邊揮舞,對那群啞然而立的男人連聲喊,你們,你們。被其強烈的氣魄壓倒的半袖外套男人們發出叫聲四散而去,彥太郎這出乎意料的態度讓李聖學也好,澤田也好,只能呆然站立。彥太郎來到洞穴旁,一半被埋住,把勺子插進另一半滿滿的糞桶中,大叫,吃屎去吧,舀起來後,往半袖外套男人那邊灑過去。男人們哇地發出聲響,剛剛那個矮男人左肩被潑到,想逃跑卻在原地背朝下摔倒。你們,你們,彥太郎繼續大喊,發狂一般,用勺子舀起糞尿灑出去。半袖外套的男人爭先恐後地逃走。從勺子灑出的糞尿把敵人趕跑,同時也雨點般潑在彥太郎頭上。抹抹自己的身體,絲毫不在意,彥太郎被逐漸升起的勝利氣魄填滿,被附身一般,張開被糞尿沾濕的嘴唇大喊。你們,你們,我才不會輸,不會再輸了,無論是誰我都不怕,我為什麼以往這麼軟弱卑屈,要來都來,要來都來。因為彥太郎首次理解自己的力量值得信賴,漸漸感到胸中充滿勇氣。要來都來,不會再輸了,每個把我當笨蛋的傢伙,我已經不是軟蛋,不是笨蛋,對,我哪裡是笨蛋,壽命無疆無限五劫摩不壞海裡沙水裡魚水之際雲之盡風之疆吃睡處居住地油巷藪巷啪啵啪啵啪啵的徐霖丸徐霖丸徐霖丸的咕臨傣的砰吥口丕砰吥口長久命長助,壽命無疆無限五劫摩不壞海裡沙水裡魚水之際雲之盡風之疆吃睡處居住地油巷藪巷啪啵啪啵啪啵的徐霖丸徐霖丸徐霖丸的咕臨傣的砰吥口丕砰吥口長久命長助,來,要來都來,我才不會輸,憤怒的模樣相當可怕,彥太郎在持續落下的糞尿中巍然站立,自信高喊的模樣,彥太郎恰似化身為黃金之鬼。此時,逐漸沒入佐原山松林蔭裡的夕陽,從側面射出紅色光芒,彥太郎直挺站立的姿態,燦爛地閃耀光芒。

2020年6月12日 星期五

出國之六

 幾年來因為家中事故和自身惰性,沒寫文章也沒出國去。智識上逐漸墮落,書還是讀,只是不太動筆寫寫所感了。

 這次前往靜岡。飛機上有兩對夫婦各自帶著小孩,小孩動不動就哭。我實在搞不懂這些成人明知道很辛苦,卻還硬是要帶他們出來究竟什麼目的。
 下機前空服員播報當地氣候晴朗,我進航站後看天空雲倒是多。名古屋海關戒備較為森嚴,或許是為了東奧而準備,他們比在關西機場那邊更詳細地盤問我。先是通關時的女士,她看著我填寫的入境卡(這是我痛恨國族主義的理由之一),問我下榻飯店名中「栖」一字如何讀(我事後到旅館才知道),答以不知之後,她向我要了回程的機票看,這才貼上旅簽放行。接著行李檢查,該年輕男性問了一堆我日後也在商家旅館內被問到的問題,或許他以閒聊爭取檢查行李的時間,同時他也破壞了行李箱內的泡棉;最後還要身體檢查,除了從軍那次健檢,我這是第二次被摸生殖器。撇開對國族主義的厭惡,其實我不太在意,反而很想問問這位年輕人對工作內容有什麼想法。
 自機場出來要換火車不久,行李箱的滾輪就壞了一個,這行李箱比上次前往淺草那個堅固不少,滾輪連結處的脆弱程度倒是沒有區別。我不得不戴上殘障的行李箱搭兩個半小時的車來到下榻處。
 在名古屋前往靜岡的火車上,一位老婦人帶著年輕的洋人,兩人相距少說二十來歲,這位老婦人濃妝豔抹著高跟拖鞋,腳趾內翻極其嚴重。那模樣就像是受了追求美麗的心摧殘四十年卻依舊不離不棄,人類愚蠢的韌性可見一斑。
 我下榻處在東靜岡車站,這車站非常大,就算上下班時間人也不多。出了剪票口到手扶梯的道上擺了一個白色的箱子,上頭寫這不是郵筒:「子供に見せたくない本を入れてください」屬名静岡市青少年育成センター。設置此箱者之頭腦構造是個有趣的研究對象。該箱有些髒汙,看來放了好一陣子,不知從頭腦同樣發展不完全的人那邊蒐集到多少。走出東靜岡車站之後,就是寬闊的廣場、穿過馬路是佔地廣大的青山洋服,對面則是更為巨大的パチンコ。來到大道上再走過幾個路口就到下榻處,中途零零散散幾間咖啡店和餐廳,人車都不多。
 住處和以前金山一樣是每日結帳的。澡堂旅館似乎都是這種習性。我非常不喜歡,因為他們幾乎沒有連夜客,所以還得為了我開很多特例———我的行李放不進他們最大的置物櫃裡,因此得寄放在櫃台。置物櫃也是每天清理的,還得內部知會員工我的櫃子先別動。第一天check in的時候服務我的是一個染成滿頭金髮,皮膚白皙的年輕男生,親切倒是親切(日本服務業哪個不是這樣呢),似乎是新來的,不少事情還得問資深員工,一個豐腴的中年女性。這位女性還有個奇特的細節:第二天我回旅館時她看到我露出笑容打招呼,我講講場面話(唉呀還記得我啊),她也配合(當然記得啦),最後一日check out之際她就把我和早上來洗澡的客人搞混了。
 二樓是大食堂,第一天上去裡頭只有另外一個人,只是從他和服務員(幾乎都是中年婦女)相談甚歡看來,應是常客。我隨意點了定食,吃完要走時,他們在其中一個大房間內準備各式餐具,只是時間接近閉店(大概只剩一個小時左右),我很好奇是怎樣的客人。
 旅館幾乎大半個一樓都是溫泉,同樣有很多牌子協助泡湯客分辨何者是何泉。我對溫泉沒有研究,也不知好壞。只希望能清潔身體放鬆心情就好。裡面有個大電視倒是比較稀奇,來洗澡的客人大多都集中在電視前的池子。主要都是播新聞和議論節目。

 隔日一早我前往清水,與一堆上班族同搭公車前往三保松原,雲多又低,並在我正要離開三保松原就開始下雨。正因如此,我只看到灰暗的大海。時間還早,兩旁的商店大多沒有營業。商店和停車場中間夾個建築,是三保松原文化創作センター,裡頭展示此處的地質形成與歷史經歷,還有生態環境與松林保養等。我進去沒多久就來了一群老年人,館內工作者很好心地為他們解說。
 雨中回程,我看到路邊有個木製小櫃,裡面放有幾種蔬菜,我只認得番茄和菠菜,一袋皆百元,錢自己投進零錢箱裡。買了一袋番茄(兩顆)。當晚在旅館吃掉,然而味道不好。
 搭上返程公車以後,沒多久某站上來一群高中生和他們的老師,似乎是要去清水的マリンパーク看表演,其實自稱親切為他人著想的日本人(聽聽就好),你在公車火車上都很難看得到讓座。只是這次有一對老夫妻上車,我隔壁的上班族先起身讓座,我也跟著讓。
 回到清水,観光案内所終於上班。這類官方設施總在不大可能服務到遊客的時候營業,也是令人困惑的一點。我去問問清水漁港的位置,並依照指示前往。中途經過マリンパーク,有好些人排隊,學生指揮秩序,大概是學生的表演活動。不久我就來到漁港,這裡也弄得相當漂亮,時已中午魚市當然休息,遊客逛的建築由一堆餐廳和一些土產店組成,共有兩層樓,我在二樓最裡頭一間餐廳吃中飯。我之後有一家四口進來,很明顯也是外國遊客,小的兩個都是十來歲,一進來就低著頭滑手機;兩個大人點盤生魚片,只有他倆吃(年輕人都知道智慧型手機富含各式營養),吃完便走。不久一個年輕人進來,點了マグロいっぱい丼,店員拿出裝有鮪魚塊的大碗,在飯上盛了一堆。之前和朋友在和歌山漁市吃的就是這種搞法,我家自小飲食再怎樣寒傖至少都兩菜以上,就算煮成一碗也有幾種配料。兩千五百年前闔廬才食不二味,這年輕人也發揮其精神痛快地吃。
 從餐廳出來後我在隔壁享用靜岡產茶製的抹茶霜淇淋,這間甜點店內擺有好些清水港沿革與紀錄。電視上當地新聞正好播到一位女老師和中學男生發生肉體關係的事件。吃完在大雨中前往草薙,從火車站走到美術館大約要二十分鐘,公車則以更讓人絕望的班次數量運行,資本主義委婉地讓別人fuck themselves的作法令我脫帽。我在大雨中和一群正要去上課模樣的大學生(靜岡大學)同行,或許時間不對,連學生數量也不多。美術館緊鄰大學,得再往更裡頭走一點。一路有好些作品擺在戶外,蜘蛛絲要比觀客多。
 此處正在展出安地斯文物,我到的時候一群小學生在外列隊。此展東西不多(感謝皮薩羅先生與其手下的努力),區分時期也有點怪異。唯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個正在扯下自己脖子的人的雕像,其餘幾乎都是噱頭。此處還有羅丹館,收藏不少羅丹作品,包括地獄門。一樓則是靜岡縣民美術作品入選的展覽,其中不乏有趣的東西。門口有位老先生很熱心地和每位觀展者聊,除了我,近來觀展的都是老年人。他也向我解釋這些作品有些還會送到東京比賽並展出。不能免俗,他問我自何處來,最後請我在訪客名冊中記上一筆。雖然這東西不過自我滿足而已,依照柏楊的想法:往後有人要研究我時,將在此發現我的足跡...。
 沿原路搭車回到靜岡市區,這挺熱鬧,卻不致壅擠。市區晃了一圈回到旅館,我問櫃台這有沒有地方吃東西,昨天那年輕人說房內禁止飲食(這我曉得),要吃可以到六樓的休息區,我上去一看,大大的告示寫「ここでのご飲食はご遠慮くださいますようお願い申し上げます」。電梯出來沒走幾步就是休閒大廳,有大量漫畫、棉被與菸味,老人或坐或臥,看電視者有之,睡覺者有之,看漫畫者有之。別說休息,我就像誤入異世界一般盡速逃回房間,無視旅館禁令在房內(膠囊內比較準確)吃掉番茄。

 第三日天氣晴朗,我搭公車前往久能山東照宮,中途要轉車。轉車處像是個小型總站,下車後我見到一男一女兩位老人,老先生正在和別的司機說搭公車到這裡來,要轉搭的車正好要出發,對行動緩慢的老人來說就跟等下一班車同樣意思,他打電話給公司(用「向こう」這個詞)講這事也毫無改善。老太太偶爾幫腔表示同意。說到這,一個剛進站的司機加入,邊抽菸說這狀況很難改善,現在司機就是人手不夠、薪資又低,沒人要幹,到站後休息沒幾分鐘又要出發等等。菸抽完話說盡,又跳上公車開走了。隨即原先載我來的司機問我是不是要去久能山,我說是,兩位老人說可以走過去,從這車站到久能山下就一條路,司機說走過去要一個小時吧,老先生回他走過,不到一公里,不用走那麼久。司機微笑催促我上車,我只有瞪大雙眼的份。到站後,我到站牌前看回程車是何時出發,司機拉下車窗對我說:「2.4公里。」他又告訴我上東照宮後可以搭纜車前往日本平,再從該處搭公車下山。
 我遵從其建議爬上被駿府灣深藍海水懷抱的東照宮,此處視野寬闊,背山面海,遊客往來不息。我還遇到一群桃園人。宮內祭祀德川家康,有其手拓、親手種下的樹,以及無聊的文字遊戲。最裡面還有其愛馬之墓(人大死大,人小死小)。
 搭乘纜車時除我之外還有一對情侶,時間不過幾分鐘長,還是不免俗有個中年婦女充當導覽,言之無物,破壞氛圍。日本平被弄成大公園,另有一館介紹此處的地質形成,另外就是電波塔和展望台。四周皆可居高展望駿府灣內地,因昨天下雨,水氣含量高,因此我當天沒有看見,否則空氣澄澈時能遙望富士山。這天也是假日,遊客數量不少,公園各處都有志工模樣的老人,向各組遊客解說此地風光與擺設。
 回到靜岡已過中午,我在車站內的餐廳吃午餐,為了蔬菜還點了沙拉點心套餐———日本最讓我受不了的地方就是不自炊幾乎吃不到蔬菜(更不用提他們蔬菜有多貴)。吃完到車站內的観光案内所詢問登呂博物館如何去,老婦人好心地告訴我。
 下公車後走一小段就會到登呂博物館,路邊就是模擬的遺跡,再往前走有一片「體驗稻田」,供愚蠢的遊客與他們愚蠢的孩子感受何謂插秧,最裡面才是博物館。博物館本身也是為了愚蠢的小孩而設,可觀之處不多。博物館隔壁是芹沢圭介美術館,這位畢生奉獻給染色技藝,獲得日本人間国宝殊榮。這裡倒是讓我覺得趣味橫生。最後在館內商品販賣處,我買了和紙製的零錢包,服務員還問我要不要包裝便於送禮。
 回到靜岡市內還沒很晚,鬧區街頭上有藝人表演,該仁兄自稱幹了接近二十年,內容乃是各種花招的大雜燴。我沒有從頭看到尾(總共90分鐘以上),一開始附近聚集不少人,卻都是因為ポケモンGO。後來我逛完別的地方再回來,已經有不少小朋友圍著他看表演。他情緒不減、精力充沛。好幾次失敗之後,最後一次將扯鈴拋高終於接成功;然後又拿出刀子蘋果和唧筒玩丟接,說這樣太無聊,他要在丟接的空檔把蘋果吃掉,成功時現場一片驚呼。最後則由觀眾打賞作結。他在表演時不斷提及自己是静岡本地人,此處卻是日本全國中最不熱情的城市。

 隔日我到靜岡市美術館,此處正展出某位美國人的浮世繪蒐藏。外面的博物館商店有文庫本大小的木製藏書盒,上面印有書名。這些木頭用來造紙印書豈不更對得起文化。看完展我在雨中走到駿府城公園,城早已被拆除,現在只遺留一些痕跡。入城後一位志工老婦人充當我的觀光導覽,向我介紹建城歷史與各處特色。比如有株德川先生親手種植的橘子樹,其實子多,取其象徵意義,至今依然在冬季結果,發給入園民眾;以及現在挖掘出不同特色的堆石基,推測應該是不同時期建城的證據等等。
 我最後在靜岡市區逛完一圈買了點書,回到旅館。在離旅館不遠處的天神屋吃晚餐,這裡是賣熟食的地方,有好些種類可選,店內也有用餐空間。我拿了大份炒麵(非常難吃)、から揚げ(非常難吃)和味噌湯(不算便宜但配料不少,也不好吃)。只是這店生意挺好,多是帶走。吃完後收拾髒衣去附近的自助洗衣店洗衣服,途中經過便利商店,想買瓶牛奶和布丁邊吃邊等,店員是個中國年輕男生。靜岡市內很容易遇見中國人,幾乎都是這種兼職的學生。我在市區內的便利商店也碰到一個年輕女店員,日文不好所以偷偷和我講中文。我也直接用中文向那男生攀談,他知道我是遊客後,問我:「國內現在放長假嗎?」
 洗衣店隔為兩間,一邊是櫃台,另一邊放機器。我看到有洗鞋子的機器,便把鞋子脫下放進去洗,光著腳縮在椅子上讀《晏子春秋》(內容很像是溫柔而嚴厲的父親對待自己無藥可救的孩子)。當我打開布丁和牛奶吃到一半的時候,才注意到店內貼有禁止飲食的標語。八點出頭,隔壁的櫃台收拾閉店,該員工走進來快速地整理,並順便向我打招呼後就回去了,對我在店內飲食一事似乎視而不見。

 第四天一早在陰沉的天空下前往沼津,一出剪票口就感到有些異樣。離剪票口不遠的地方就有観光案内所,服務時間從八點半開始。我出站時不到九點,案内所裡面已經有好些人排隊等著寄放行李。進去還得先抽號碼牌(究竟多少人),我的是49,這表示不到半個小時內已經有四十幾位來過這,還不算那些沒有寄放行李的。我帶著滿滿疑問走出車站大樓,在前往沼津港的路上方才暮鼓晨鐘:路上車子沒有幾台,卻四處都是ラブライブ的旗幟、廣告和招牌。事後詢問日本友人,據其言,這作品的背景位於沼津的學校,以及最近區域活性化的政策,故有此現象。一路上ラブライブ的喜好者不少,著其T-shirt者,配戴其周邊者,全都往港口方向走。
 港口也四處可見ラブライブ的東西,一堆愛好者已經聚集在其戳章、立牌、看板前,或談笑、或拍照。千年前密教種下的思維今日依然發揮作用。我不理會他們逕自上了水門,此時已在飄雨。水門上可以遠眺港口四周風光,只是天氣不佳,遠處都在雨霧濛濛中。水門上層一樣貼有此處地質形成等知識,不知這種描述方式是否為本地特產,之後在静岡県內四處晃,各景點都有這類地質形成演變史的描述。
 從水門下來後,前往販售深海魚堡的速食餐廳吃飯(沼津バーガー)。這餐廳外觀漂亮,店內地板卻沒有特意裝修使其容易保持清潔,滿是髒污黏膩。這店也中了ラブライブ的毒,有其聯名商品,掛其海報,店內中央的CD音響也一直重複播放其角色歌曲。店內除了愛好者以外,其實有不少家庭遊客,他們只能以笑靨掩飾尷尬。我也很快感到後悔,盡速吃完後逃離餐廳。
 港口還有深海水族館,裡面觀客相當多,很難靜下心來看。不過物種頗多,讓我這生物白癡好好開了眼界。館內最自豪的大概就是シーラカンス,大半個二樓都是用於展出牠。說這種魚還保留過去生物未完全分化的特徵(無背骨、鰭有各自的骨頭控制等等),目前尚不知這種生物如何受精。最後我在館內商店買了チンアナゴ(花園鰻?)的玩偶。
 同樣是在大雨中回到車站,我看見有四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性也是身著ラブライブ的周邊商品,聚集在一塊似乎有其打算,四周也有不少日本愛好者撐傘走出車站。我仔細一看,車站前有個ラブライブ的展演會場,似乎該處有活動,入口已排起隊。我裝作不知,離開他們搭車前往三島。
 三島過往似乎是個熱鬧的城市,這裡有新幹線車站,車站前美輪美奐,乘客也很多。但我一離開車站往旅館走沒幾百公尺就變得人車稀落,也許是他們都轉搭公車了罷。我在大雨中推著殘廢的行李箱來到旅館,放好行李後問櫃台(一位三十好幾的男性)這附近有沒有推薦的餐廳。他先問我要不要喝酒,然後拿張周遭的美食地圖給我。我最後沒有遵循地圖,進了從車站過來沿路上看到的一間居酒屋。這間歐風居酒屋大正ロマン引起我的好奇,然而一進去就有些後悔,首先因為我不知道該怎樣點餐,第二也是因為店內客人很少,似乎很受注目。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另外一組在包廂裡談笑甚歡的酒客。一位年輕美麗的女服務生見我站在門口,問我是否一個人之後,詢問內場白髮蒼蒼的廚師(マスター)該如何處置我。那位廚師說讓我坐吧檯。毛巾、水和菜單都上來以後,我看菜單是手寫的,因為實在不懂,我只好求助剛才那位女服務生,向她坦承自己是外國人不知該如何點餐。她也有些困惑,不知該如何說明起,因為日文食物名稱我也沒懂幾個,比如アスパラ,上來了我才知道是蘆筍。她問我是哪裡人,我回台灣,她隨即說自己的媽媽是中國人,會說一點中文,她講中文沒有口音,看來是小時候就學,只是會的句子不多,交流還是得用日文。最後我點了アスパラ肉まき等兩樣菜和一杯酒。吃到一半才想起手機放在旅館裡充電,想要拍下店裡環境和那位女服務生未果,便打算明晚再來一次。
 我認為居酒屋不是一個適合吃飯的地方,東西固然比較精緻卻也貴很多,偶為之或是有日本人那般收入當然沒有問題。

 隔日又是個好天氣。我前往柿田川公園,這裡是富士山雪溶後成為地下水,水流至此湧出地表,公園內有好幾個地方可以觀察到地下水湧出的現象。大概是比較早,人不多,我得以悠閒地看。逛完回到三島市內,我就沿著市內四處張貼的路線閒晃看庭園。源兵衛川通過市區內,河裡設有石塊,讓人能夠沿著河移動,隨著市區風景反覆登陸入河四處逛,那水也清澈,實在非常有趣。
 我逛逛回到楽寿園前,進去之後和一群老年人聽導覽者介紹館內歷史以及那個水位回不來的小浜池。據園方人員說,這池子接收富士山雪融的地下水,一年中水位變動,從十月之後的最高點降降升升,但近年來水位都不高,原因裡面寫上開發、地質變動等等。而我入館的六月正好是水位低的時候,別說池子,其實就是石頭園了。雖說有太多東西是我們無法親眼見到的,但我就像是目睹其消逝般難過。
 晚上又到大正ロマン時,昨日那位美麗的女服務生沒有班的樣子,外場服務生兩位其中一位昨天也在,只是沒有講到話;另一位則是年約三十好幾的女性。這天一組客人在裡頭的包廂,內場也多了另外兩個人:同樣上了年紀的廚師,還有一個看來二三十歲年紀,似乎還在學習的年輕人。菜單還是昨天那張,我點了不同的東西,服務我的是那位年紀較大的女生。似乎事情也不多,我吃完便與昨日也在外場那位年輕的女服務生攀談,她是個社會學系的大學生,知道我從台灣來便對我展開問題轟炸,問台灣人是不是多數都支持獨立。就我所知並非如此。其實只要人口中非常小的一部份有聲音肯行動,事情就會往那個方向發展。自古至今皆如是。她說話左邊嘴角上揚得厲害。我希望能拍下店裡模樣和服務生照片時,大學生非常爽快,反而該三十好幾的女性以今天沒有準備好為由拒絕。她妝都化成這樣了,還能準備什麼呢?

 三島市內四處都擺有花,是少數我看到如此致力於市區景觀的地方。至少在我走路所及之處(大約從車站南口出來幾百公尺範圍內),路旁都是花卉。我從三島出發前往湯河原,這天也是天晴。我出湯河原站,這裡的観光案内所八點就開始,我進去寄放行李後按照指示搭車前往万葉公園,公車到這就轉回車站,間隔大約是20分一班,不過從万葉公園走回車站其實也是半個小時多的路程,我回程就用走的。下車之後,因為上面還有幾個瀑布,我便繼續走上去,不過瀑布都很小型。半途中道路正在施工,那個好心地擋住對向來車讓我過去的守衛面帶微笑。走到接近瀑布這邊卻被茂密的樹叢遮住,只能依稀辨認,連落水聲都不大。我只好沿原路再走回公園。
 公園占了半片山坡,有個小瀑布,我在路上遇到一位拄著拐杖走的老先生,他說自己住這附近,天天來走。園內有海報,內容是最近這段期間某些晚上召開觀賞螢火蟲的活動,剛好今晚就有,讓我有晚上再過來一趟的想法。走到園內最高處有足湯独歩の湯,共九池。這地方也擺脫不開商業模式的毛病:給自己添加故事。足湯就偏不足湯,硬要搞個四方九功能,然而文案撰寫者的頭腦又跟不上故事架構,因此所有池的描述無一例外地蠢。李義山先生講到的殺風景,誰又能曉得竟是風景提供者自廢武功呢。
 泡足湯時一位中年男子向我攀談,他也是本地人,說自己常來這邊泡。過一陣子家庭遊客和情侶、朋友群慢慢出現,平日早上倒也不很寂寞。
 泡完我沿路慢慢走下山。這邊沒幾步就是一間溫泉旅館,事後才知道此處也是有名的溫泉勝地。途中可觀之處並不多,快回到車站前吃了中餐:就叫湯河原ラーメン,店內一個老婦人和一位中年女性經營,似乎是母女或婆媳。招牌是味噌バターラーメン。白飯可以隨意吃,不過一小鍋而已,吃完就沒了。我坐下沒多久四位工人模樣的客人進來,各添一碗飯就要見底。
 回車站後我逛到ちぼり湯河原スイーツファクトリー買了點伴手禮。下午我本來已經不打算前往景點,只想晃晃或去海邊看看,結果就逛到人間国宝美術館。這裡要從最高層四樓開始看起,首先我就看到鴨居玲(後來自殺的畫家)那抑鬱無比的畫。事後我在北美館看當代女性的抽象作品展時,其中有一個影音解說,講到這些抽象作者的精神狀況大都不如常人。我不清楚這是當代人對待藝術品的態度有所改變,還是僅因病理學更加茁壯。記得奧威爾曾經寫過,我們都很容易設想聖人是凡夫俗子的延伸,殊不知這是兩種不同的人。
 往下還有那個曾經參與法國抽象藝術運動的岡本太郎,他對人類處境有一種很浪漫主義的看法:我們現在過的並不是人的生活,藝術要揭發這一點。撇開我自己修養不足以外,這也是我一直很難同情抽象主義的主要原因。館內大多是工藝品,而且還有好些東西都標價,此館似乎展出之外還有販售。最後回到一樓,剛入館接待我的中年女性說最後還有茶和小點心,請我選茶碗,只是那邊每個茶碗少則數十萬,多則數百萬日幣的價格,我實在很擔心要是摔壞了大概只得償還一生。對方則說擔心摔壞的話還有一個金茶碗,只是金茶碗實在太過俗氣,債務我寧願放銀行帳戶也不願放品味裡。最後選了一個米白帶粉的茶碗,該女性隨即請我坐下,備茶去了。
 期間我看著該店的販賣清冊,反正與我這種既無財力又無眼光的人毫無關係。不久茶和點心奉上,她站在旁邊看,我喝一口(喝慣熱水泡茶的我倒不覺得如何),問她「作法あります?」回答是:要用碗的正面喝茶(她說她知道,但我怎樣也看不出來),三次內要喝完碗中的茶等等。招待別人還得按自己的規矩來,各位有見過家裡泡茶,給客人喝的時候還要求得怎樣喝的嗎?不過我不懂,她也沒強制。喝完收拾,我和她還有另外一位同為員工,胖胖的中年男子(黏在電腦前)閒聊起來。說到湯河原這也是有名的溫泉勝地,根據該女性,箱根與熱海的溫泉比較刺皮膚,此地則溫和一些;我也提及本次旅遊的概況,他們建議我吃看看富士そば,其實就是一般的焼きそば,風傳是B級グルメ,回去還可以驕其妻妾。我說「これ持ち出された時点ですでに負けでは?」她倆笑了。至於晚上的螢火蟲大會,他們說是養育的螢火蟲抓去万葉公園那,不是野生的。畢竟如此熱鬧的觀光區,水也不算非常乾淨的地方不大可能有野生螢火蟲。
 問完公車時刻,我告別他們兩位回到車站,前往小田原。小田原也是個小城,街上人車稀少。我在小田原市區裡繞了一陣還是沒找到旅館,半個小時過後只好硬著頭皮推開小田原宿なりわい交流館的門,問一位老婦人グッドトリップホステル&バー在哪裡;裡面不曉得充當安親班還如何,有好些小學生模樣的孩子。老婦人立刻親切地告訴我說很近,並且說那裡的員工都是好人,在那可以充分休息,比手畫腳地說明怎樣走就到。我聽完才曉得剛才經過兩三次的地方就是,不過招牌要正面才看得清楚,我一直沒有看仔細就錯過了。謝過老婦人,我好不容易進到旅館,一位年紀三十左右(事後知道是三十一),名為奈津美的女生前來接待,說明館內環境等等。和她聊天很愉快,結果不自覺地就聊了半個小時而我還沒看到房間(她聲音比較低———抽菸大概脫不了關係———也是原因之一)。這裡是個一樓在晚上充當酒吧,二樓則是房間,別有特色的旅館。二樓房間分兩個,因為是淡季,所以有如我包下房間般只有自己享用,另一間則是旅館員工她們休息用。被單和棉被整齊疊在床上,得要顧客自己弄好,我覺得麻煩所以根本不想處理,往後都直接蓋上棉被呼呼大睡。
 行李整理結束,我下樓去問附近有沒有推薦的餐廳。另一位服務生也出現了,名為あかり,是個在店裡工作沒多久的人。奈津美相當親切告訴我,並替我畫地圖。拿到地圖出門,店就在附近巷子裡,由一對老夫妻經營。我到店裡時只有老先生一個,進去就是櫃台,裡面還有兩間房間充作包廂用,可讓人唱歌的模樣。閒聊一陣他才問我要不要點餐,說自己這店開了二十年上下,推薦我小田原特產あじ的壽司。我原本以為是一份,結果是按數量點,便點了六個。他進去忙完出餐之後就站在一邊跟我聊天。老先生講話有點口音,我實在沒法完全聽懂。六個吃完自然不夠,於是又點了から揚げ,結果老先生進去一陣,忽然就打了通電話要某某人帶雞肉過來。不久之後他太太現身,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十分親切地向我打招呼。隨即開始忙進忙出,老先生也就躲在廚房裡了。
 吃完(沒有飽,好吃歸好吃但不算便宜),我回旅館一趟,向她們問便利商店的位置,打算去買點營養補給品,最後問她們有沒有要幫買的東西(沒有)。買了番茄和牛奶回來以後,打算大家分著吃。邊吃邊聊時,奈津美說自己原本是東北人,あかり上禮拜剛從沖繩別的民宿歸來在此打工換宿,老闆則是有事外出今天不會過來。不久一位老先生進來,據說是常客,我看他喝highball,一晚都喝好幾杯,只是酒力似乎不好。聽見對話知道我從台灣來,他也說自己的兒子在日本工作。老先生走後,一位西裝筆挺的年輕人走進來,說自己參加展覽結束剛搭新幹線回來,「社畜なんで」一語道盡風霜。展場裡有很多えろいお姉さん發傳單,那些中年男性上班族一個個故意偏移原本移動路線跟えろいお姉さん拿。可是他也看到在展場一隅的休息區,那些抽著菸談笑的えろいお姉さん又是不同的模樣。我說生々しい話になりましたね,奈津美卻回ピュアな林さんには違う世界のこと,話題隨即轉向我明日前往的箱根。我只是講講想法,大概被認為無意繼續這個話題。該年輕人對箱根似乎很熟,指點我搭什麼車比較好,在什麼站下車比較好,我樂得聽他意見。他愛喝酒,說台灣的噶瑪蘭威士忌很好喝,但實在貴。

 我早上出門時,整個旅館內空蕩蕩。照昨天奈津美和あかり兩人的建議,我前往附近一間主打蔬菜主題的餐廳吃早餐,早餐的蔬菜大致是醃過或用醬油煮過,一道油菜還是弄成酸的,無論哪種我都吃不習慣,只能靠日本餐廳裡常見的味噌湯和咖哩飯解決。不過種類不少,價格也不算貴,口味習慣了大概就是間不錯的店。後來聽旅館兩人說法,她們只是知道那邊早上也有營業,卻沒在那吃過早餐,以為和中午菜色相似。
 吃完我搭箱根登山ケーブルカー前往箱根,有不少遊客以小田原為箱根冒險的起點,因為當地住宿相當貴。我在宮ノ下下車,可是因為時間太早,店鋪都沒開,我便沿著山路走向小湧谷。後面的大湧谷因為噴發而禁止進入。我再次搭車到強羅,等車時有一對老婦人與我同路,看見站務人員的裝束大喊懷念,因為他還是用舊式的斜背包和器具。箱根這地區觀光客很多,半數以上是日本以外的人。強羅也不例外,我在車站外頭的商店晃時就看到不少,包括一位從美國來,頭髮是自然銀色,名為Allison的女孩子。她的裝扮屬於馴化過的punk(偉大的資本主義),我詢問她能不能拍張照(英文不好,一時竟不曉得怎樣說),她爽快地同意了。拍過後她說為了給自己的媽媽看,希望我能傳給她。我便要了她的email,回台灣後把照片傳給她(她回信中提到「I enjoyed Japan SO much. The people there all seemed so kind...」不懂當地語言而旅行,或沒有雙語友人充當導遊作陪,結果就是什麼也不清楚)。
 強羅公園擺設多種花草,有玫瑰區(三名老婦人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位快速地說出各種類玫瑰的名字)、熱帶植物區、繡球花區等,某些區域除了展出還販售花卉。我逛完出來,在強羅車站附近走了一圈———這是個很糟的幹法,因為箱根地區身處群山間,高低落差很大,住家較多的地方既無景色坡度又陡,只是找罪受而已。回到車站後接近中午,再次搭火車前往芦ノ湖,車上幾乎全非日本人。因為噴發的關係,火車只行駛到早雲山站,這裡要轉搭公車才能到芦ノ湖,而公車每班間隔半個多小時。公車帶我到湖尻,這裡有個很大的旅客休息區,一樓販賣各式特產,二樓則是餐廳。一樓尾端有個小櫃台出售遊湖船的票,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一班船,其實就是四大港口繞圈圈,一次一千日幣。另一個湖港(桃源台?)還可以搭到海盜船模樣的遊湖船,在台灣遊客間相當知名的新宿箱根周遊券中就包含這種船的遊湖票。湖上風很大,雖說艷陽高照,倒是相當舒服。我在湖上終於看見富士山。之後聽奈津美說湖上要看到富士山反而不容易。
 下船後來到箱根神社,這裡的鳥居一部分在湖裡,遊湖時遠處就能眺望。但岸邊擠滿遊客,讓我興致全無。神社境內有淨手處,外國遊客根本不懂,打開瓶子洗滌者有之、裝水喝者有之(李義山歿後一千兩百年,人還是沒有長進);境內另一個奇觀則是發送受過祝福的靈水,我看排隊者長長一串幾乎都是日本人。
 逛完已是下午三點半,再前往其他地方時間不足,我便打算搭車回小田原。在站牌等車時,有兩對中國夫妻帶著各自的孩子排在我身後,孩子哭鬧由妻子照顧時,其中一位丈夫問我方向,我不熟,只能支吾其詞。不久公車到站,丈夫和司機比手畫腳,司機搖搖頭揮揮手便關門駕車離去。我見情況不對,跑到附近的總站看發車狀況,不久後有一班直達小田原的車,我就上了車回到旅館。
 回到旅館,似乎是附近的主婦三人在此聚會,一人我昨天已經看過,是個四十好幾的豐腴媽媽,下午常來喝杯飲料。她和之前遇過的日本人都不同,一臉微笑看著我聽著奈津美和我講旅行種種,卻一句話都不曾問我。我午餐沒吃,所以跑去奈津美推薦給我也在附近的另一家餐廳吃飯。時間才五點出頭,剛開門營業沒多久,店內一位五十幾歲的婦人坐著看電視。我進店說自己是奈津美介紹過來的,寒暄一陣坐下看菜單,其中有ざるラーメン,便表明身為外國人不懂,這ざるラーメン是怎樣的東西?她解釋是用ラーメン的材料做成像是冷沾麵般的料理,很好吃。於是我便點了這個加上から揚げ。一送上來如奈津美所言分量不少,只是餓得荒的我吃完還是不夠,又點了ショウガ豚。吃完和這位婦人聊天(店名なおえ或許就是依她而取),店內貼有不少照片,其中好幾張是她年輕時參加祭典的模樣(旅館斜對面就是松原神社,祭典五月結束,正展出其神輿),甚至挑過神輿。她推薦我去看看神輿,也很大方地讓我拍照,又給我一枚綁繩子的五元硬幣(ご縁諧音),說有緣會再相會。
 在房內整理好要洗的衣物下到酒吧時,奈津美教我洗衣機如何使用:衣服放進去,洗衣機會自動感應衣服多寡顯示需要的洗潔劑劑量,照著倒進去然後按開始就可以了。我完全沒用過這十年內生產的新家電產品,不知已經進步到如此程度。她隨後又問我要放柔軟剤嗎?我不曉得用途,她說明可以幫衣服增加香味,(那又為什麼叫柔軟剤而不是芳香剤呢?)至於問我的原因是為了確認———有人無法接受這種氣味。
 在酒吧內我們三人聊天,あかり念念不忘之前在沖繩打工的民宿,不斷提及那裡環境多漂亮,並把照片給我看。講到今日箱根遊,我想這地方要規劃長點,五天一個禮拜來好好逛逛大概會蠻有趣,因為箱根雖然名義上前往各景點都有交通工具,但似乎缺乏全盤考慮,大部分時間會花在等待。奈津美離席去忙時,あかり問我她看起來年紀多大,我回三十吧,她裝生氣的樣子說自己才二十七,(もう林さんにお帰りなさいとか言わないからね!)我也只好安撫她。不久,店主和下午那幾位婦人進來談事情,並與我握手寒暄。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好幾位客人,除了昨天那個老先生以外,還有另一個四十歲的壯碩男子,他的T-shirt上左側肩胛骨位置有個紅色的印記,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出血。大概曾經是個不良分子,講話江湖氣很重。我們三人不知為何和開始聊起看過的生物這個話題。あかり就是個普通年輕女孩子,整日離不開手機,無論講到什麼都要立刻搜尋照片或報導為佐證。這種人好像認為有趣的事不是由頭腦創造出來的,而是搜尋出來的,也因此跟他們講話只有無趣。聊著聊著該男子說到自己曾經碰到同性戀,腦中的第一反應卻是逃跑而不是打他(我雖然陪著笑卻完全不能理解為何會是這兩種反應)。

 我前晚向奈津美問自己三點多才會離開小田原,能不能把行李寄放在這下午再來拿?她說沒問題。於是我輕裝前往小田園城。城前大片空間有若花園,此時正好繡球花和菖蒲盛開,一大早便有不少遊客,只是肥料味道也很強烈。城內不免俗充當展示空間,介紹小田原城歷史與城主,其中有個地震後重建的紀念碑文(元祿十六年),因碑文已有些模糊,旁邊的內文複寫中竟有誤植(「城」誤為「白」,音固同,但意相去甚遠)。或可作為沒有人(除了某個窮極無聊的外國遊客)會認真看這種展示之明證。
 接近中午回到旅館,我問她們兩人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あかり剛吃完(桌上還有沒洗的空盤),兩人還是一同出門,帶著我去附近一間小餐廳吃ナポリタン。該餐廳也是身處小巷間,大門前和洗手台上都擺了一堆小石頭,說是店主在海邊(從巷子裡走出去就是)撿的。由住家改裝的店內,座位沒有幾個,幾張小圓桌放在畳上,菜單上就是輕食和咖啡、茶。我和あかり點了ナポリタン,奈津美則是三明治。服務我們的是一位微胖、謝頂的中年男子,說自己有時會過來幫忙。他端出三人餐點之後,坐在我們旁邊聊起來。說ナポリタン以前是窮人食物,用番茄醬(他會先過火去其酸味)炒些簡單配料。我們吃完他收拾後,あかり還是看她的手機,我則和奈津美漫無邊際地聊。不久他端出紅茶招待我們喝,那紅茶香氣濃郁,還多裝了兩杯給我們帶走。談及這附近的餐廳,有不錯的麵包店,還有手沖咖啡一杯兩百日圓的咖啡館等等。
 離開後我們走出小巷子到海邊。早上陽光還露過臉,這時天空完全被雲蓋住。灰沉沉的相模湾浪頭掀起,我們三人佇足注視。奈津美到旁邊去抽根菸,我和あかり在岸邊的大石塊上看海浪。不久一群男生過來,各自在石塊上散開吃午餐。奈津美抽完菸過來跟我說下午在市區內還有事要辦(チャリを漕いで),向我道謝並告別,最後擁抱我———非常節制,我們只有肩膀以上碰到對方,我將其解釋為我們站在不同的石塊上,為了平衡與安全而不得不如此。隨即我和あかり也同樣節制地重覆一次。
 奈津美離開後,我和あかり沿著海岸走,她想接近看海浪,於是脫下鞋子,把飲料和手機交給我。她撐過兩三個浪頭,最後被大浪嚇回來,連身裙濕了一部份,整頓好又從海岸走回市區內。途中我們經過商店街,店家大半沒開。我講這幾年去過很多地方的商店街都是一副寂寥模樣,她說自己家鄉(愛媛県)商店街依然興盛。盤點起來:途中看見木電線杆、輕鬆的日語教學(「車来てるよ」)、兩位年輕的男性hitchhiker舉著招牌攔車、向他們喊「頑張って」的あかり、兩人在商店吃剛炸好的かまぼこ、互相給對方吃自己的。
 我們就這樣一路聊天回到旅館(包括她正在找新工作「今日本の景気いいから、すぐ仕事が見つかるんだよ」,我也因為她這句話而下了決心),奈津美也回來了。她向奈津美說剛剛和我「お散歩デート」,我倒不覺得是這麼回事。あかり希望我多住一陣,不然這段時間都沒人太無聊了。奈津美從冰箱拿出冰凍的運動飲料:她剛才騎車回來時,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孩正在投販賣機,不知道錢不夠還是販賣機故障,反正一直沒買到;奈津美進了便利商店替他買運動飲料,出店門正打算開口,那小孩卻坐上一台車走了,所以多出這瓶運動飲料給我。我接受她的好意,出發前往熱海。
 熱海極為熱鬧,車站本身也與商場共構,前面的大圓環旅館巴士往來不息。我依照email的指示前往hostel———入住前一天,旅館這邊特地發email告訴房客怎樣走小路會更快到達,走大馬路會多繞五分鐘。小路會先經過一間比較高級的溫泉旅館,經過時不是聞到硫磺味,就是洗髮精沐浴露的味道;再來穿過住宅區,很快就到下榻處。裡面的員工是男生兩人,一位一臉倦容,說自己以前在餐廳工作過;另一位則比較壯碩,兩個一樣矮。我放好東西又去車站內的商場晃晃,這裡有個攤位賣靜岡產的蔬果,我不清楚在日本算是貴還便宜:一袋菠菜108日幣,比起ローソン百元超商內的菠菜要好吃;量就馬尾巴提豆腐了,大概只有台灣市場的半把甚至三分之一。攤位上還擺有小玉西瓜,一顆兩千五(那位一臉倦容的男生也說很貴)。
 車站商場對外的大片玻璃中,還有個小空間是當地廣播節目的播音室,車站外頭也有擴音器播放其節目,只是聲音不大。時不時能看到錄播音室裡面的主持人與來賓,只是玻璃反光相當嚴重,白天時幾乎看不到裡面,但晚上似乎也沒節目。
 車站出來有兩條商店街:平和通り和仲見世通り,後者還好,前者這名字真的過分。兩條商店街有一半販賣土產,剩下幾乎都是餐廳。只是這裡人潮總是很多,在這吃飯不是個好想法。兩條商店街出來會到同一條彎彎曲曲,連接海灘到山上的馬路,這條路上有知名的熱海プリン,只是每次經過人都非常多,絲毫引不起我買來吃看看的慾望;隔壁則是草莓甜點專賣店いちご BonBonBerry,其員工戴著愚蠢的草莓頭套在街上充滿活力地向來往遊客推薦,生意與熱海プリン相比不惶多讓。之後問旅館的人,いちご BonBonBerry是這幾年才開的店,很受年輕女孩子歡迎。
 與上述完全相反的是,車站對面隔著圓環的舊型商場幾無人煙,也只有一半的商店開門營業。這裡有個小辦公室販賣公車套票或其他優惠券,我本來打算買明日前往MOA美術館的套票,結果員工告知車票會印當天日期,要我去的當天再過來買。
 逛完回去問那男生推薦哪吃飯,他說車站前兩條商店街有一些店,不然就要到海岸前的街道上去吃。我順著下坡走到海灘———熱海是個傍山而起的城市,市內高低差很大。海灘前的馬路旁一排都是大型旅館,要繼續沿海灘走才有低矮的老建築和商店街,包括好幾間看來活得很艱難的特種行業;據說這種店以前非常興盛,現在沒落了。最後我在其中一間老店吃拉麵,店內服務生是個日文有點口音、皮膚黝黑的越南女孩子。

 隔天一早下大雨,車站前正好在辦静岡デスティネーションキャンペーン。這是靜岡內各景點的步行活動,這天輪到熱海。車站前好幾個詭異的布偶聚集,偶爾會有些遊客發神經與他們合影。我前往該辦公室買套票,隨後跟著一堆老先生老婦人(偶爾才能遇見她們年輕的女兒或家人)上公車前往MOA美術館。這地方是由世界救世教的教主創立,我不知道觀展者是不是都和此教團有些關係。教團本身無甚可書,至於美術館建築本身就很有趣:要先搭很長的電扶梯到上層再慢慢逛下來,途中還有個投影的展演空間。當天下雨所以沒有到外面去,據說天晴時看台可以俯瞰熱海市內景觀。館內正在展出東海道五十三次的浮世絵,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館內收藏,其中有玄奘的真跡。
 回到車站,我在倦容男生推薦過的站前拉麵店吃午餐,味道不錯。之後前往熱海城,這是現代築的城。一樓展出各式刀劍盔甲———題外話,我一直覺得兵器展示挺無聊。這些東西固然有其史學與文化價值,卻僅只於此。二樓則是全日本各地城的照片、介紹,三樓放的這些城的火柴棒模型,四樓是浮世絵春畫展示區(年滿十八歲方可進入,但全無過濾手段,只在門上貼張公告聊備一格。而且此城的地下一樓是親子同樂區,家庭遊客非常多)。春畫的內容都算幽默,和當代台詞幾乎雷同的色情作品區別很大。
 研究起來或許會是個好玩的議題:你不大可能在台灣的親子共遊場所看到春宮畫展出。另外,台灣的飲酒年齡十八歲,酒類廣告只能在深夜時段播出;日本飲酒年齡二十歲,白天就會看到一堆女星在電視或是在海報上大口喝啤酒或是highball。那些將我們的思考切斷或連繫起來的因素極其細微,滲入肌膚與血液,難以察覺,卻相當有趣。
 我回到旅館後,對床剛好新來個德國人,四十歲的Martin看起來就跟大學生差不多年輕。我倆寒暄一陣,自金融業辭職的他說自己在亞洲長途旅行,此時來到熱海,之後還要去東京跟他未婚妻會合。日本後是中國一個月(先到上海)、再到香港,然後是台灣。香港當時反送中遊行如火如荼,他卻不擔心受到牽連。我提議他到台灣來可以聯絡我,他說好,後來卻音訊全無。聊完決定一起去吃飯,問旅館那位壯碩的員工,他告訴我往海邊的路上有間居酒屋。等待晚餐時間,在館內閒晃經過門口時,看到兩位台灣女遊客正好在問附近的餐廳怎樣走,該壯碩員工也很努力地用殘破的英文解釋。我看不下去,跳出來充當翻譯。好不容易解決之後,她們卻開始向我問東問西。兩人是同事來日本玩八天,大約都是四十歲前後的年紀,煙火看完的行程都沒排,直接問我之後去哪裡。現在似乎這種「前一刻再決定」的旅遊型態越來越多。我向她們說明自己的行程(毫無參考價值),而這兩個人可以把三四天好幾萬元押在一個認識不到十分鐘的人身上,該稱為魯莽還是勇氣,只有萬能者知之。
 我們花了好些時間找該居酒屋,在某間藥局問了路後終於到達。夫妻經營,以燒烤為主,店內有一組女性客人,我倆坐下不知道該如何點餐,反正酒水飲料先上,我問他想吃怎樣的東西,他不太挑,於是我也隨便點。他筷子拿得有模有樣,說自己在家裡會做各式料理。我問德國有沒有什麼好吃的,他說沒有,德國的調味料只有鹽和胡椒。講到素食者(兼環保分子),Martin頗有微詞,說:那些人為了地球吃素,然後再開半個小時的車去上瑜珈。講到車,Martin說德國人認為開車比地鐵便宜。這是因為地鐵民營,政府又不補助,每年票價都調漲,因此大家都寧願開車。
 他問我喜不喜歡東京,我回非常討厭,他卻很有興趣,說柏林雖說居民好幾百萬人,但很像是多個村莊聚集而成,跟東京這種超級都市不同。途中老闆娘搭話,問我們怎樣認識的(對面床),都是來看煙火的遊客。隔壁那組女客也有些驚訝,我趁機問她們推薦料理是什麼,她們說是煮內臟。老闆娘也推薦用自己名字命名的料理:烤雞胸肉撒上黑胡椒和梅子醬。後面進來的客人越來越多,也有那種來喝個兩杯酒、吃了兩串烤肉就走的老夫妻。Martin啤酒一杯接一杯,出店以後他說要去便利商店買酒喝,看冰箱時一邊講highball非常難喝,幾乎都拿啤酒,最後拿了大概十瓶去結帳。回到旅館我先去洗澡,他在二樓休息區繼續喝。洗完出來,休息區除了他,有當日入住的一對泰國小情侶(男生會說一點日文),和另外兩位學生模樣的中國女生,她們裝扮與談吐幾乎已經完全日本化:短而蓬鬆的裙子、對話中不時冒出日文。(記得十九世紀的俄羅斯貴族嗎?)我故意向她們搭話,結果場面相當尷尬(應該是我社交技術不足),只好趕快逃回Martin那。他依然按自己的步調喝酒,偶爾去外頭抽菸。我倆繼續漫無邊際地聊。他說自己來日本前曾利用手機程式上了一陣子速成日語課,可是到這就全給忘光了。我看那內容確實非常簡略(好似一段時間以前日本人對「どうも」這個詞做的事情),基本上就像是線上字典,簡單翻譯幾句常用語而已。

 隔天早上我去倦容男生推薦的麵包店吃早餐(前一天沒開撲空了),這裡麵包我只吃過幾種,每樣都蠻好吃的,特別是紅茶吐司。店內有當地報紙熱海新聞,總共兩張紙:市議會有啥新動向啦、煙火如何如何啦、梅子產量不好啦、採收啦,然後就是廣告,還有一個人的專欄寫些所感。雖說沒有到紫式部筆下「趣味橫生」那種程度,倒也不流於浮濫和無病呻吟。
 這天天氣晴朗,只是風相當強,我很早來到起雲閣,成了第一個入內參觀的人,這裡有很多文人入住過,還擺有林清源某次棋局的一譜,解說的中年婦女見我知道林清源,以為我是棋界中人,其實只是耳聞過罷了。館內設置除了樓與樓間的過道幾為洋風,此處房間還有開放上鋼琴課。
 我出來後從另一邊往山上走,前往来宮神社。我中途迷路,向一位躲在屋裡陰涼處無所事事的老先生詢問。我依其指點走上去,一路上遊客不少。進神社前要先過馬路,人行道寬度只夠一人通行,腹地內卻相當寬闊。這裡是我看過唯一在神社內有咖啡館的地方,還有販賣啤酒,許多人點了飲料四處休息,我看沒有座位便作罷。境內有顆樹齡兩千年的大樹,衍生出繞樹祈願,還真有些人繞。我出來以後往山下走,來到熱海芸妓見番,只是來得晚了,表演已經開始。我付了錢被一位中年婦女帶到樓上看台,我坐上她指給我的位置,她卻一直用英文說請我起來(我也實在懶得講什麼了),這才知道原來節目單壓在我屁股下。
 芸妓的表演內容我大致聽不懂,最多只知道方向。比如故事講採茶、或講情侶為了第三者吃醋爭吵等等,台詞是古文,音調又忽高忽低。除了樂器,旁邊有個負責敘事的人(一位老婦人,每曲過去她都喝口茶用毛巾擦擦汗),台上的芸妓專心跳舞或擺動作。表演中途會為各位觀眾奉上茶和點心。每個芸妓都少說四十好幾,最後有幾位年輕的出來過過水,很明顯火侯還沒到家。表演結束散場,一些老婦人去洗手間,出來後向自己的同伴說:「洋式の便座ではない、和式ですよ。」那群人立刻喊著「和便」、「和便」排隊進廁所參觀去了。樓下芸妓正在和觀眾合照,似乎有不少人和她們早有熟識,寒喧問候閒聊者圍在四周。我在旁邊觀察,一個工作人員,也是老婦人,問我怎麼不去合照,我以她們表演完已經累了就不要再去打擾為理由,老婦人也沒多說什麼。
 出來後吃完午餐,搭車前往伊豆山神社,這裡地勢比較高,在神社前可以俯瞰相模湾。神社內有讓訪客尋找猪目的告示,長得像是愛心符號。神社後方還有往上的路,我沒多想就繼續爬,大概半個小時之後來到山間一片寬廣的地方,路變得不明顯,我就沒有再走下去(途中還有能繞去其他地方的指示牌),就這樣沿著公路走回旅館去。艷陽高照,但風很強,相當舒服。中途我走錯路好幾次,比如走到死路盡頭是岸邊,那裡有好多人在烤肉。
 回到旅館前,我先去站前超市買菠菜,打算回旅館弄來吃。二樓休息區的旁邊就是廚房,據員工說以前有讓住客用,現在就沒了。昨晚我看倦容男生正在煮晚餐,他拿著一盒褐色的東西從裡面挖出來,我問那是什麼,他說是糠,最近正在嘗試用這個做料理,於是我順便問他廚房能不能用,他說可以,讓我打算買點青菜炒來吃。
 回去以後倦容男生跟我說了一通東西在哪如何使用等等,青菜炒很快,只是他們沒有新鮮的大蒜,只有牙膏容器般的大蒜膏(我沒仔細看,似乎是蒜頭切碎了做成的東西),我也不敢用多,所以根本沒有香氣。出於謝意端一半給他們吃,不久那個壯碩男生跑上來吃,一邊喊うまい還有ビール飲みたくなる。
 我回房打算等會去吃點東西,然後在旅館看煙火,很快Martin寄email來問Hey man, where r u?他正在海灘起點的ローソン屋頂,邀我加入他一起看煙火。我下去看到他時,他在屋頂佔了個位置正在吃壽司喝啤酒,腳下又是一大袋啤酒。我也買了點東西,和他邊吃邊看海邊夕陽西下的景致。越晚海灘人越多,我倆見時機差不多,便到海灘上的水泥塊上找位置坐下等待煙火開始。
 煙火持續二十分鐘,十分好看。我看煙火的經驗很少,之前在日本的台灣友人也和我說日本煙火相當高水準。撇開這些不談,顏色、圖案以及驚喜程度,還有距離很近的震撼在短短二十分鐘內都能體會。Martin為了給他未婚妻看,一邊用手機拍。
 煙火結束我倆回旅館,Martin又進ローソン買了一堆啤酒。在外頭等時我看到小混混一類的人物開敞篷跑車載著打扮入時穿著火辣的美麗女孩過來,後面一台車上下來幾個同夥,談笑一陣又開車走了。外面還有很多歐美人,還有個美麗的紅髮女孩。Martin出來我倆一同回旅館時,他說這上坡路真折磨人,我提醒他是時候少喝啤酒,他回不多喝的話就更沒有力氣爬上去了。
 回到旅館同樣是他繼續在休息區喝酒,我則去洗澡———此處澡堂兩性分時間使用,男生使用的時間快過了。果然洗到一半,員工就進來請我們出去,昨天晚上入住的婦女三人(大概五十歲前後,除了吱吱喳喳的聲響以外就沒有什麼能引人注意的地方了)已經在外面等待,我在更衣處和一位同樣是台灣來的男生聊到回旅館就趕快跑來洗結果還是時間不夠。來到休息區Martin依然在喝酒,此時一位中國學生加入,一臉就是認真念書類型的,和我們聊了起來。北大的他也是八日遊(他的一位朋友———類型相同———短暫露臉之後就消失了),之後要去鎌倉朝聖。他日文程度大概也是稍稍能溝通,談話中不知死活地說起德文,Martin回了兩三句就立刻投降回到英語。他說今天風大,似乎有點感冒,因此不斷地喝熱水。就在我們聊天的這段時間內他至少喝了四杯。我們仨聊到德文日文差異,Martin說德文需要運用到所有口腔的肌肉發音,而日文就好像半張著嘴都能講完。隨即他又問起一些日文問題:手機程式裡提到肯定回答的です不是polite form嗎?(其實是そうです的簡略型)還有に跟へ的差異(目的地與方向)等等。

 Martin和我同天check out,只是他大概都睡到接近中午。我跑去麵包店吃完早餐後,在旅館頂樓看著藍天白雲下的熱海海灘,旁邊有個家庭也在陽台上吃早餐。昨晚那群中年婦人還是同樣吵鬧。我問壯碩男子下午才會離開熱海,能不能先寄放行李?他也同意了。不過我其實沒有太多想法,在市區裡閒晃然後往海灘走,看海灘上形形色色的人們玩耍:一群青年男子三男三女帶來足球在海灘上迎著潮水站成六角形踢球玩,男生都脫下鞋子手上拿杯啤酒,女生則穿著鞋(其中一個還穿有跟的呢)拉起長裙;也有一位女性曬得黝黑,卻依然塗上防曬油在烈日下和她自己的狗玩丟接飛盤,玩完躺在沙灘上休息;父母帶著沒多大的孩子看海浪摸海水玩。我也有脫下鞋子玩水的衝動,只是下到海灘那個水龍頭不知為何被鎖了起來,沒有其他地方能夠清洗,只好作罷。
 下午正要回去拿行李出發時,再次遇到剛從旅館出來的兩位台灣女遊客。她們(主要都是其中一個比較開朗的講,另一個只是靜靜地聽,偶爾才會開口)跟我說預約好富士宮的旅館,隔天就要過去,感謝我的建議。我未曾有過如此體驗:隨便安排的行程竟然會成為別人參考的對象。這背後的意義其實是旅遊產業的氾濫,讓人可以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去哪要幹啥,就能先買了機票飛出去,反正入住前一刻也能訂到旅館。就算不徹底,至少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寫旅遊的意義———不過當代人幾乎沒有多種語言的能力(有也似乎覺得多一種就夠了),除了「旅遊手冊」(當代的形式更加花俏)提供的鵝肝行程,他們又能體驗到什麼?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感受到異地差距,並因此做為思考的題材呢?
 前往富士宮的車上人很少,雖說身延線站數挺多,最後可到山梨甲府。我剛下車,就看見車站裡擺放的旅遊宣傳,其中就有甲府,讓我很想臨時去一趟(博物館),只是車程太長便作罷。車站出口連接天橋,並設有花圃,但四周幾無人煙。或許是時間不對(尚未開山),案內所的大姊告訴我有公車到達五合目———其實我對登山沒有什麼想法,只將其當成運動的一種,所以這次前來靜岡本來就沒有打算爬(然而所有人都以為和攀登富士山有關),其他優美的風景更吸引我。
 詢問完畢前往旅館,自車站僅有兩個街區的距離。途中有條長長的商店街,營業的沒幾間。難道三個月不到的開山時間真的能讓此地存活一整年嗎?來到旅館,櫃檯的女孩子正在和另外一位韓國女性房客說話,等一陣子之後有位腳似乎受過傷的年輕男生來向我介紹,男生房間在三樓,進去先是休息區,有位年輕男子坐在桌前,擺了一堆書,他目送我進房間,似乎是個企業關係者或是長住客,我就睡他隔壁。不知為何他對我似乎很有興趣,這幾天只要碰面他就不停觀察我。有晚一群韓國(這裡的韓國遊客非常多)單車客入住,這裡隔音不好(每個單間的上頭隔空而非密閉),我被他們此起彼落的打呼聲吵到睡不著,隔天精神很糟,吃完午餐後早早回來睡一覺,他一樣盯著我進房,不久之後跟著進來。我直接鑽進被窩,在快要陷入昏迷時,他偷偷打開布簾看。我屬於神經比較大條的人,生平第一次理解原來這就是被偷窺的感覺。

 我一早前去車站前購買公車票,往田貫湖的公車一天只有四班。除了五合目,還有往朝霧高原的公車。我在田貫湖的露營地下車,並非假日,還是有些人在這裡散步釣魚和露營。露營區旁有租借腳踏車,分半小時或一小時方案,我租了半小時,騎車整個湖繞一圈二十分鐘左右,走的話大概要一個多小時。我很久沒騎車,白癡般邊笑邊騎,感覺很愉快。途中在湖邊小徑看到一條蛇快速地竄進樹叢裡,一位已經在那看的男子說那是毒蛇。
 歸還腳踏車之後,因為回程公車得等兩個小時,索性順著來路走下山(反正時間差不多),得以慢慢享受山間風光。富士山在左前方不遠處看我,走一個多小時後到白糸の滝,這裡已經完全觀光景點化,雖然沒有什麼車,大型停車場外面還是有兩個指揮者。停車場後面是一排商店,我在其中一間吃抹茶霜淇淋,此時剛好也有四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邊吃邊和店主夫妻聊棒球的事。商店過去就是瀑布,相當漂亮。
 回來富士宮還有點時間,我搭車到下一站源道寺的bookoff去買書,這站非常小,只有兩個月台,前後架設電子票證感應器,如此而已,上下課時間等車總人數也是兩隻手數得完。身延線多是這種車站。
 我在靜岡市內已有感覺,Bookoff店內不像我四年前逛時,現在和一般書店的擺設、規劃完全相同,只是架上的都是二手書(我之後才知道,Bookoff已有大出版社和書店入股參與經營)。經常有人帶著自己的書來店裡估價賣掉。我幾乎只逛小說區和文化歷史區(多少帶有偏見,但我不建議讀任何日文翻譯的海外書籍),這段時間找宮本常一的書,偶有收穫。小說區則大多是數年前的芥川賞精裝本(原價一千六,大致上是三分之二或半價賣出),比如《コンビニ人間》和《火花》———後者相當無聊,卻是歷代得獎作單書最佳銷量,我不知道跟他身為漫才師的身分有無關係;至少作為小說家,同屆獲獎的羽田圭介寫得更好。至於前者,村田沙耶香的作品讀到現在,我最喜歡《マウス》,她執著描寫人類如何陷入未受檢視的框架中,對策就是陷入另一個。最近把能買到的羽田圭介和村田沙耶香小說讀遍,日後再來寫寫他倆。

 這天早上在半個小時內,我便體會到日本和台灣的差異。其一就是幾乎沒有早餐時間營業的飲食店(城市都沒幾間,更不要說鄉下地方)。除了方才提到的那間蔬菜餐廳,都只能去便利商店簡單買隨意吃。我下榻旅館附近有間便利商店,早餐去那買個コンビ:特定麵包和ラテ兩百五十元(大杯則是三百五)。其二是公共區域有座位的地方很少(真不知道他們哪有臉稱自己親切),便利商店外是大馬路,還好旁邊有張板凳,我就坐著吃起來。不知道是便利商店特徵還是日本麵包特徵,他們的麵包吃起來比較紮實。吃到一半,一位中年男子經過看著我說うまそうだね,我則反問要一起吃嗎?他笑笑搖了搖頭離開。不久,一群小學生由四五個老師帶隊經過。或許是教育使然,經過我身旁時,前頭一位小學生低聲地向我說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後面的學生經過我時也稀稀落落地小聲說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我邊吃也只能以點頭回禮。幾位老師也微笑和我打招呼。在他們行進方向離我不遠的長凳,有一位在我後面離開便利商店,正在低頭滑手機的年輕美麗女性;小學生經過她時非常大聲地喊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我遠遠看見她也面帶微笑回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究竟因為我貌寢不如年輕美女吸引人,或路邊滑手機比起路邊吃早餐來得正常,至今我仍百思不得其解。
 浅間大社境內有很漂亮的池子,不論那花俏的名字,同樣是富士山雪融而成,這裡的水勢很大。一早有人在池子前的神社低聲禱告很長時間,讓我回想起在沼津看到那群ラブライブ的狂熱愛好者。
 順著池子出來的水道走向富士山世界遺産センター,這館外表非常花俏,前頭有個倒放的山型裝飾,緊鄰寬而淺的水池,無風時能在水面上看見漂亮的山型倒影,夜晚也有燈光。裡面同樣多是老人和小學生,內容涵蓋地質結構、文學作品、信仰崇拜,描寫也是極盡可能溫和———作為資料名目繁多,作為研究卻又不痛不癢的程度。出來以後我在車站南邊的イオンモール裡頭吃飯,諾大商場中幾無人煙,只有少數家庭和一群似乎是身心障礙機構的顧客。之後我就回到旅館混了一下午。
 晚上在附近閒晃找餐廳,看到一間賣白拉麵(雞魚湯),名為「The blue's noodles」的店隱藏在小巷裡,店內座位大概十個不到,在這幾乎沒有人潮的地方還要排隊,看來應是小有評價(事後得知乃是得過獎的店)。我也入內點了麵和煎餃吃,味道真的好,只是包含餃子在內都相當鹹,份量也不多。
 吃完我去富士山世界遺産センター拍夜景,只是隔日就是夏至,天暗很晚,七點四十分過了都還矇矇亮。我在附近晃晃等時間,來到連接車站商店街的尾端,這裡不合時宜地擺一台保險套販賣機,讓我很好奇究竟設置當時有怎樣的故事。

 這裡有很多單車客,而且幾乎都是韓國或歐洲人。我要check out的時候,剛好一位瑞士來的女孩子也要離開,我趁等待時間以英文向她搭話,她卻支支吾吾用回問能不能用日文。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和歐美人用日文才溝通得來的狀況。她說自己會在日本待一個月,已經從九州那邊過來,去處也幾乎都不是熱鬧地方,看來是個喜愛自然的人。
 我搭上新幹線前去大阪,中午剛過便抵達。我趁機去エオルゼアカフェ吃東西,店躲在道頓堀的四樓,入口也沒有標示,得進電梯才看得到。剛進去就是一組客人在結帳,付錢邊和店員聊天,我等了好一陣才帶位。店員說行李可以放櫃台,並且告知入場要收五百ギル(我倒是希望來這吃飯可以全用ギル付),並交給我一台平板點餐後引我入座。這裡的餐點不是遊戲裡的廚師職業能製作的東西,就是按照遊戲內的東西設計的,還會隨著版本更新設計新菜。我來時恰好5.0上市前一個月,剛推出新菜不久,我也點了好幾樣。
 味道還可以,只是不便宜:因為份量少,一樣菜肯定吃不飽,點個兩三樣加上那五百ギル就接近三千日幣。店裡四處都是螢幕,重複播放預告片和各職業介紹;櫃檯和座位之間擺有各式商品,除モーグリ調味料罐以外,實用的不多。店內每幾個小時會和顧客玩小遊戲———其實就是抽獎,只是店員說話和配樂都算有水準。在我前面結帳的是一位個頭很小的女玩家。輪到我時,店員問我打哪兒來拿這麼大行李,我說從台灣來,女玩家本來要離開,聽見又折回來在一旁看,把四方型,上頭繪有遊戲圖案的蒐藏品(到店內消費就能拿到一個,只是圖案隨機)拿了幾個給我:「かぶったからあげるよ。」一個店經理模樣的女孩子也在旁邊睜大眼睛。
 吃飽後我到天下茶屋打算去hostel,結果又迷路,往反方向走多花了一些時間。好不容易找到,店主是個矮個子的男生,內部環境介紹完後我到一樓客廳晃晃,這裡有好幾個人或面對筆電工作或在流理台前忙碌,結果其中兩個女孩子都是來這邊打工換宿的台灣人。其中一位讓我想起親戚中某人。沒多久一位法國人提著好幾袋東西走進來坐在沙發上,像個孩子一樣興致勃勃地打開那些東西:FF系列的遊戲("Do you have console?"我問,"No, they are collections.")、FF系列的卡片遊戲(チョコボの不思議ダンジョン)等等。他打開卡片遊戲裡的規則說明看看,說我根本看不懂,就放在一旁了。所有公司若能培養這種顧客必定大發利市。
 這裡大概因為便宜,所以外國住客相當多,我也很好奇這種價格究竟要怎樣活下去:平日一千二日幣,男性房間五張上下舖,除了汗臭味(待過理組和軍隊的我,這又算什麼呢?)倒也沒有什麼不便;冷氣、淋浴間、廚房都是隨意使用;早上還有免費的吐司可以吃。乾脆不租房子住在這,還免去自己打掃之苦。當我提起時,其中一個台灣女孩子把筆電轉給我看,指附近地圖說這帶全是hostel或是旅館,密集程度堪比蟑螂窩。
 晚上和朋友有約,在車站的刷票口見面,可是車站有兩條線,刷票口不同,我因為不知情來回跑了好幾次,最終遲了半個小時才找到我朋友。他笑著向我解釋完,帶我去吃焼き鳥。我們吃吃喝喝一邊聊,中途看菜單上有柚子酒而感到稀奇,便點了一杯。柚子香味強烈卻又不辣口,相當好喝。吃完我們約定好周日早上在京都南座前見面就道別。

 這天我沒有事,在天王寺附近閒逛,大阪市立美術館裡正好有日展,由日本各地書、畫、雕刻與其他工藝品等組成,我逛完就回hostel,放好東西在一樓和房客以及台灣女孩閒聊。這幾天房客,男生有兩名德國人(一位金髮、一位褐髮)、還有就是方才提到的法國人。我買了菠菜提早回來,想弄點菠菜吃,女孩子說冰箱裡有她買的大蒜讓我用。我炒完,褐髮德國人和法國人一同進來,德國人立刻聞到大蒜味並試吃一點,法國人卻說自己不喜歡洋蔥和大蒜(!),德國人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金髮德國人之前在越南待了半年,在越南之前曾經在澳洲當地教德文,他卻不喜歡德文,也不喜歡德國。好幾次講起他在日本不愉快的經歷。日本人大都自稱親切,他卻說其實越南人更親切:市場上人車混雜,卻也還是可以照自己意思走,旁人都會讓你;在日本你卻得要自己小心翼翼,反而無法放鬆(這我倒是有點體會。只是因為我待在國外時間都不如他們長。以日常生活面對和以旅遊心態面對大概多少有些差異)。一次他帶著滑板,在公園裡講電話,被一位警衛模樣的老先生以手勢警告這裡不能玩滑板。大概因為語言不通,那老先生手勢相當誇張,反而讓他認為有點污辱人。
 該德國人經常待在三樓房間前的休息處,開著筆電躺在椅子上聽音樂。兩位德國人常在那碰面,有次談話講到youtube的演算法不如色情影片網站好云云。

 這天我和朋友約在芦屋。三人會合之後前往灘逛酒廠,不知來得早還是如何,假日路上也沒有什麼人。菊正宗的梅酒很好喝,在那買了一瓶。我們中午在近處一間宅邸改裝的餐廳內吃飯,這裡餐點是限量的,我吃了かす汁、奈良漬け和飯糰的組合,かす汁就是味噌湯裡加酒糟,據說冬天可以喝來暖身,只是去的時候是夏天;奈良漬け就是用酒醃的醬菜,據朋友言連日本人都不是很喜歡。當時除了我們,另一桌是一位老男性帶兩位老婦人,在我們前面還有一組客人大概不喜歡餐點,進來問了問就出去了。該老男性還在他們出去後大聲說不喜歡就別進來。
 吃完其中一位還有公司的事要處理,別過之後,我們前往明石海峡大橋,這裡連接兵庫和德島。從舞子車站出來走向舞子公園,路上竟有孫文紀念館,朋友問要去逛逛嗎?我根本沒興趣。
 大橋基部有售票處,供遊客到橋的內部觀賞。據友人說,一年似乎有幾次,大橋官網別開募集,每人三千日幣的模樣,可以爬到吊橋最高點。
 我倆上橋後,除了橋構介紹,盡頭有處寬闊的咖啡店,友人在該處買了章魚的玩偶給我———明石的特產是章魚。下來後在公園逛了一圈,這裡釣客很多,還有一家四口都來的。在日本只要靠水邊就能看到釣客。回到車站之後友人指點我在哪換車到京都。這天晚上和FF14的公會成員有線下聚會,地點就在京都市內。
 京都車站比我六年前來還要更多外國客人,我轉搭地鐵到二条城前,從那走到友人租下的山中油店町家ゲストハウス去。從車站到那去有點距離,搭公車的話能到旁邊,但這路不算遠,於是用走的。我途中為了確定跑到派出所去問路,但所內不見警察,只有一個說自己因事而來的老婦人,她很親切地告訴我方向。
 到了友人告訴我的房間,裡頭卻毫無聲響,不知所措的我四處張望,卻發現隔壁的房間門上貼著歡迎我到來的紙,裡面氣氛歡樂。按下電鈴沒有反應,只好敲門,不久友人來開門,公會成員都聚集在門口歡迎我,友人第一句話就是「みんなは誰なのかわかる?」
 わかるわけないでしょう。
 房間分上下兩層,附衛浴、廁所和廚房。其他人從中午就在京都塔烤肉,已經喝了一輪。客廳桌上擺了很多食物和飲料,一邊正要做たこ焼き,另一邊在煮アヒージ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料理,只是他們把橄欖油加到沒過食材,幾乎像煮湯,大概是個人幹法。たこ焼き我沒做過,他們關西人似乎各個是能手,形狀都弄得漂亮,經我之手就歪七扭八。
 聽友人說,這裡一晚每人平均分攤是八千多元日幣(十一個人,我不算在內)。如果是兩間的話,那還算便宜。其中一人帶了鍵盤來,演奏起有點不熟練;還有一對夫妻,婚禮時表演雙人連彈,他們的程度就好一些。大家就著食物閒聊,其中一個年輕男生喝醉了(啤酒還是不停開),大概對我很感好奇,找我聊天(他的主角色在別的伺服器,我們公會裡只有分身,而且很少出現)。問我為什麼一直都穿ミコッテ衣服,那是因為FF13-3的關係。這人雖然喝了酒,不過我想大概屬於那種光出張嘴的人物:他邀我參加新版本レイド,說回去會再和我聯絡,當然音訊全無。大家吃完要收拾的時候,他也是跟在我後面轉啊轉,啥都沒幹。
 吃到一半,友人忽然說來做個特殊的食物,便跑到廚房裡弄。我看他煮白飯,拿出烏龍麵和高麗菜,說這是灘(他就住那)的當地食物:そばめし。白飯和切碎的麵同配料一起炒以後,加上柴魚片和ソース。他開玩笑地說是炭水と炭水の盛り合わせ,講歸講,味道挺好(公會裡的一個人也說能開店去賣的程度)。只是看到這種食物你就很難不對日本人的腦袋結構產生懷疑。
 凌晨一點左右大家開始收拾,準備睡覺(早已有人撐不住而倒下)。聚會的房間留給兩對夫妻,剩下的人都移動到我最先去看的房間。大家輪流去洗過澡以後就睡了。等待洗澡聊天時,說以前公會的某位仁兄酒品極差,因此後來大家聚會都躲著他。(其ID正好是美國某款味道極糟糕的啤酒。)
 真正躺下時接近兩點,我睡在最靠近街道的房間,路燈的強烈白光幾乎毫無遮蔽迎面而來,使我輾轉反側。其他人就在二樓或是客廳睡著了。廁所就在我睡的房外,老房子本身也沒有隔音效果可言,讓我幾乎能準確感受到《Lolita》裡面寫的廁所就設在Humbert頭旁邊那種效果。

 一切相加的結果就是我五點起床,友人則是六點前後。先起來的人聊了一下(那些喝醉睡死的人以鼾聲為伴奏),就到昨天聚會的房間去吃早餐。友人準備齊全:瓶裝咖啡(含糖ドトールコーヒー)和瓶裝牛奶(明治)充當拿鐵,烤土司(自備烤土司機)夾起司和火腿,還有甜餅乾。我之後和別的友人有約,於是七點半過後就告別他們出門。
 我走向鴨川,再沿鴨川走向南座。一大早有些人在鴨川旁慢跑或散步,我喜歡這條在城市裡靜靜流過的小河。南座是歌舞伎的表演場所。似乎不少人認為,某個領域時間久了就自然而然能登大雅之堂,然而是那些時間篩選過後的東西留存下來,才能使其自成一格。歌舞伎加入許多流行題材,我看到南座前方的海報就貼出NARUTO和サクラ大戦———有機會我倒想看看歌舞伎內容如何,只是這表演並不便宜。
 我上朋友車之後前往滋賀,途中遠望比叡山,來到靠琵琶湖中間處的和邇。我倆下車晃晃,這裡一樣四處都是釣客,還有人搭小船在湖上晃。據友人說北邊水比較乾淨,這邊是碎石岸,夏日一到有如海岸邊人聲鼎沸。這天早上還算晴朗,波光灩灩,只是沒有潮風,否則真有身處海邊的錯覺。
 隨即我倆來到大津市的満月寺,裡面有浮御堂。這地方似乎和近江八景之一有關聯,不過事物遷移,這八景也不會是過去八景了。
 我們午餐在日吉大社下面的鶴㐂そば吃飯,湯的そば加上ちりめん山椒味道很好,店裡也有賣自製的そば。吃飽以後我們去看石畳み,看完朋友開車前往南湖末端。昨天跑了一整天又沒睡多少的我眼睛都快閉起來,在車上睡了半個小時。南湖的水相當骯髒,拍打岸邊的水是淺褐色,激起許多泡沫,還有點味道,只是這裡的公園依然有不少人。
 接著朋友再驅車帶我去看攔水壩,只是其中一個正在維修沒法看,時間也晚,他就載我回他家去。他太太和上次一樣熱情地接待我,拿出友人送來的櫻桃品嘗,味道挺好———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新鮮櫻桃的原本色澤,台灣賣的都冷凍過,果肉發黑黯淡許多。吃完閒聊一陣他太太就拿出電煎盤準備做好み焼き,邊做朋友談到以往店家賣這個是一碗配料與麵糊先弄好,客人拿了自己到鐵盤前煎(大概也因為如此名稱才會是豚玉、イカ玉),現在的店家都直接幫客人煎到好。途中他太太熟練地翻面,灑上抹茶粉、美乃滋和柴魚片等等。好玩的是朋友基本上啥地方都要插上一句,(放柴魚片時「これ多すぎないか?」「普通よ。」翻面前「焼けてない?」「大丈夫だから。」)他太太也說這人就這樣的個性,別管就好。煎好以後我吃沒幾塊就覺得飽了,朋友倒是吃得挺多。
 飯後他太太興沖沖地讓我看女兒婚禮的DVD———不曉得是特例還是通則,這DVD在婚禮結束後立刻發放給來賓,效率驚人———對象是同事,而且要到結婚前二老都還不曉得。以外人眼光看這一切都照著公式來:父親牽著女兒的手交給丈夫、香檳塔、蛋糕、祝酒等等。我也只能陪笑。
 太太嘴停不下來,朋友好幾次讓她去準備去澡堂的東西,否則就來不及,不過她還是能找得到話題說上幾句。我因為沒有帶好換洗的衣服來,她遞一件兒子的上衣過來說就讓我穿了,雖然尺寸有點大。再帶上清潔用品我和朋友就出發,太太沒去的理由是「還有事要做」。
 到澡堂大概幾分鐘車程。不愧其スーパー銭湯的名稱,佔地廣闊,前面有很大的停車場,成人440日幣。我對洗澡這事不太要求,也不大理解為何家中有衛浴設備還要特地來外頭洗(他和太太兩人有時會來),或許是情懷吧。朋友想讓我體會一下銭湯氣氛,但以往在軍中就這麼洗澡,早已習慣眾人裸裎相對。不知道是否因為假日,銭湯裡人很多。有些爸爸帶自己還沒上小學的孩子,男女都有,精神飽滿地在各式澡池間轉來轉去。我倆邊洗好身體,也按順序各個池子都去泡看看,其中有一個號稱加了芒果精華的澡池(但那味道根本不是芒果,水的顏色也可疑地偏深紅),一位光頭的中年美國人泡在裡面,我向他攀談,他說在附近的學校當老師,來日本十幾年了。
 洗完回到他家以後,他太太拿出我上次和他見面時送的茶,已經泡好冰過,他說平常都這樣喝,雖然有點可惜,但想到我平常也喝不少次冰咖啡,實在半斤八兩。忘記是哪個作者(永井荷風?)說到咖啡和紅茶這種香氣為主的飲品,實在不想喝冰的。只是離他寫下這段,又過去七八十年,人們還能保存多少過去的東西呢?
 朋友的眼睛有特殊疾病,會讓他逐漸失去視力,一次症狀發作時出了次車禍而導致左肩受傷,平常在打的網球也沒法玩了。他描述的語氣倒是很平淡,太太在旁邊偶爾插個一句。又聊到日本工作等,他太太很熱情地直接在智慧型手機上替我找工作,每找到一個就驚呼,被朋友念了好幾次依然不肯罷休。
 晚上十點,我差不多得回去了。朋友夫妻一同載我去車站,因為眼睛的關係,開車的是太太(他晚上更不容易看清景物)。結果又跟上次去他家一樣,剛進車站就是列車到站的時間,都沒法好好道別(不過這也沒了尷尬)。我衝進車廂後車門關起,立刻發現這是前半的對號座,車掌小姐也很平靜地請我到後面車廂去。週末晚上又是往大阪市內方向,人非常多,不少歐美觀光客就坐在位置上睡死。

 剩下這天我在大阪市內四處亂晃,大多是逛書店,前陣子有念頭想學古日文,因此買了些古文學習的書籍(至今尚未開始)。回旅館放好書以後,我又來到市區幾間禮品店裡看,結果發現這地方跟台灣禮品店一樣都賣些無聊的東西,很快便失去興趣。這時有個外國婦人拍拍我,滿口「wasabi」並把她手機的訊息給我看,她身後還有兩位年紀相近的女性同伴。看了訊息,我不能判斷她們是西班牙人還是拉美地區西語圈的人士。更慘的是她們三位不會說日文和英文(「No no no, no English.」)。在店裡每碰到一樣新奇的東西就問這是做什麼用的,後來碰到女店員,她聽到「wasabi」後解釋這裡沒有這東西,不過三位老婦人大概只看懂女店員搖晃的手勢。這組合和事件實在太有趣,我用英文詢問她們能不能拍照,這回她們很快就懂了,各個立刻抓起手邊的店內商品,正裝擺好姿勢讓我拍。
 就在這種有些奇特的愉快心情中,我又回到エオルゼアカフェ吃飯,點了不同東西。這次小遊戲讓我抽到一個徽章(第三獎)。服務我的正好是前幾天碰到的那位店經理模樣的女孩子,我詢問她能不能拍照,她爽快地答應,說自己還在忙,等空下來會再來找我。我吃完餐點四處閒晃一陣,她過來說有空了,又跟一個男服務生講你來幫忙,但我只想拍她,完全沒有合照的想法(我只是鏡頭前的穢物而已),那男服務生就在一旁看。
 再度回到旅館後,一位年輕的法國女孩子Annly入住,黑髮的亞洲臉孔,讓我詢問她的背景。她說自己是越南裔,大學休學半年,目前正在亞洲長期旅行,剛從越南親戚那來到日本。她年紀輕輕,腳趾內翻卻挺嚴重,讓我好奇她的日常生活情景。看她似乎很想加入聊天,而那位金髮德國人(恰巧這天他和hostel的老闆達成協議,可以長期住宿但要幫忙打掃環境)以往剛好也在越南待過一段時間,兩人聊得歡。
 晚上我吃完晚餐回到旅館時,hostel老闆正在煮他自己的晚餐,Annly興趣盎然地看著電視節目(這裡平時都只連在youtube上播放輕柔的音樂),正好播的是瀨戶內寂聽與其年輕助手的故事。我問她懂嗎?她搖搖頭。這時老闆晚餐煮好,坐在電視前。瀨戶內寂聽的小說沒啥好提,難以列入經典之林;至於她生平的故事則更加聳動些。節目裡提及她助手的婚禮、她助手的新書,還有本人不斷重複為何沒法死去(天天過得養尊處優,還有人幫她按摩四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真是讓人感慨啊)。老闆對Annly說瀨戶內寂聽在日本也被稱為生き仏(他一開始還不曉得該怎樣用英文描述,我隨意講了living buddha),只是Annly還是一臉不解的模樣。
 上樓後,金髮德國人在休息區打開自己的筆電,似乎在寫程式,Annly跑上來(休息區在三樓,女生房在二樓)聊天。金髮德國人給我倆看香港抗爭活動的影片,影片內容是某位不知名仁兄用空拍機紀錄的香港各處情況。他倆似乎在某種程度上相當關心這次事件———說某種程度,是因為我無法理解這是關心國際事件還是出於其他理由。更何況,空拍機影片無法說明什麼。

 回台這天,我早點來到關西機場,在商場裡面逛了一圈。讓我意外發現ポケモン的玩偶專賣店,並買了ラプラス。回到台灣,就跟上次一樣又是雨天。家以它長久的臭氣與悶熱迎接我歸來。

2017年6月23日 星期五

《普賢》譯後記

 上面那篇同樣譯自文藝春秋昭和五十七年的《芥川賞全集》第一卷。
 這篇和冨澤有為男的《地中海》一同得獎。就技巧來說,後者更為完整。評選委員幾乎都挑選這兩作,值得注意的是:川端康成卻沒有推薦其中任何一篇。
 而我挑選這篇翻譯有兩個理由:一是這篇用語和行文都使得翻譯比較困難;二是這篇小說的主題是所有人都應該考慮的。

 說到內容,本作的最大敗筆在於囉嗦,描述過多細節只會讓效果變弱(這也是為何這篇小說首次讀來看似有力,卻經不起再三細讀)。斷句我幾乎皆按照原文。

 是為譯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