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找新工作,不斷面試卻很少有錄取通知。人力銀行的窗口對我說:「最近不是很順利,我們是不是談一下找一下原因在哪裡。」措辭謹慎,不把問題放在我一個人身上。但我覺得再明顯不過:只論結果,又不能怪去面試的公司,那自然只能怪我了。
而原因無須討論,我心裡有數。芥川寫過人生は一行のボオドレエルにも若かない,我無法在對話中掩飾對他們的輕蔑。這與外表多道貌岸然無關———每次面試我都是西裝筆挺,自嘲從猿猴成為人類。事實上參加的依然是猿猴集會。
就在經過多次猿猴集會後,我進入某間公司。這裡有相當獨特的文化,一時讓我有費茲傑羅與米沃什的恍惚感。這些人相信大型語言模型更勝自己,因此不願放棄任何機會與幾億人同流合汙。我認識一位取得計算機藝術(同樣是當代現象:根本沒有人認為這兩個詞互相矛盾)學位的英國人,他也醉心於用大型語言模型「寫詩」。把創造過程交給別人(好像所有人都忘記這類程式是怎樣「創作」的),不能也無法裝出深刻的內容。太多人都在這遊戲裡迷失。自己的判斷,甚至都不用說判斷,在大多情況下都遠勝烏合之眾,當代人要如何理解這點呢?
近日發生鬧區殺人案件。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知道這位殺人者的想法了。好像有不少聰明人士探討其背景,指出其他勢力的介入等等。這些討論都已經遠離核心。單就其行動看來,殺人者做了許多不必要的事情(煙霧彈與身上的裝備),就算他殺人是為了特定目的,依然無法掩蓋其行動之愚蠢。
某些聰明人,或當代的慣習,指稱這樣的人為反社會人格者。然而這樣的看法其實不僅沒有幫助我們理解事情的樣貌,反而隱藏討論並停下思考,這才最讓我感到擔憂。如果這位兇手為了特定目的而殺人,那就表示他根本沒有深思熟慮過,或者陷入某些慣用語的圈套。就如同事件發生時那些錄影的人,他們屈從於觀看的欲望;殺人者只是另一個陷入欲望(展示毫無必要的裝備與煙霧彈,支配別人的生命)的人。糟糕的在於幾乎沒有人理解這點,僅希望用人類學分支的犯罪心理學,將殺人者歸入另一族類。這位兇手殺人?對,他殺人。對這件事情的理解似乎只進行到這裡就停下,但我們平常做的事情和這位兇手區別不大,而沒有人理解這點,更遑論感到憂慮。我並非指稱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殺人犯(這類說詞不過是另一類型的愚蠢;忽略行動與罪責之間的關係,並且把責任擴大到所有人身上從而讓究責毫無意義),而是太多人試圖建立一個展示架,把殺人兇手丟過去。奧威爾寫過「很多人都以為一般人只是沒做得那麼好的聖人,但聖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大意如此。)反向思維更為糟糕:認為犯嫌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其實他們只是一般人,而且並不見得做得更糟。
剛好有機會去幫某位診斷出失智症患者領藥,其中一包治療思覺失調的藥包上寫:「服用此藥可能增加死亡風險」。後來向醫師求證,醫師說那個描述應該是舊的,新的改掉了。那當然要改掉,怎樣的病會讓我們願意失去性命也要治好呢?
常會有人和我提起某些人(或東西)死後的狀況,其中的道德教訓庸俗到令人生氣。箇中真理在於死亡與其後的事物比起活人和現存世界都還要簡單明瞭。人的衰老應該就是源於複雜性的重負,然而這些人在死亡之前就已經達到世界觀的解脫。我聽這些人的話,就像是一個個叛逃者講述心路歷程,他們都在某種重壓前放棄,逃進舒適的世界觀中。無論其世界觀有多麼庸俗,(人類哪少得了這些點綴呢?)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他們叛徒般的行徑,卻毫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