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0日 星期一

ACG筆記之四—其它UACG文章

 《處刑或共存?從岩明均〈寄生獸〉看「正常與異常」之社會性紐帶》(這名字真是彆扭),文章一開始講到鄭捷事件:「根據媒體所言,這位年輕人『從小想做大事』、還說他『已經厭倦努力』同時『喜歡玩暴力電玩』,說起來這些浮光掠影的說詞,根本不該是冷血與殘忍之深淵的解答」,或許吧,如果有耐心看這篇文章到最後的話,我也想問這樣的故事何以成為人性中某些傾向的解答與保證。再一次看到保守思想作祟:任何跟這領域有關的壞事其實都不是這個領域造成的,但好事就是。
 而且這種觀點還會變成優美的姿態:「我想要強調,《寄生獸》可不是一部打打殺殺的作品。與題材表面上相似的《東京喰種》或是《吸血鬼同盟》(ダンスインザヴァンパイアバンド)不同,雖然同樣是人類面臨了有著人類外觀卻以人類為食的怪物的故事,但是,《寄生獸》裡的打鬥,全部依靠生物尺度的物理力量、或是充滿現實感的戰術思考,根本沒有花俏誇大的超能力。說起來,一部真正好看的漫畫,未必需要拼命設想神奇的戰鬥用異能(例如甚麼鬥氣還是查克拉)來吸引讀者,以《寄生獸》為例,主要角色如新一、米奇、田村等,大多能夠持續反省自己的情感和行動,並因為自身的錯誤而苦苦掙扎,光是人物性格的豐富與立體,就讓本作充滿少年漫畫中少見的寫實深度。」如果「這種寄生怪物可怕的地方在於,牠們能夠完全複製受害者被吃掉的頭部,音容笑貌與常人無異,一邊『正常地』說話、應對,一邊親切地朝你我靠近……然後瞬間頭部變成巨嘴,咬掉普通人類的整個腦袋」還不能算是超能力的話,故事裡生物尺度的物理力量充滿現實感的戰術思考就變成最讓讀者在意的地方。這種說法在任何領域的任何分類裡都有可能出現,特別在高尚與低俗、精英與大眾這類不光牽涉到品味,更牽涉到自尊的區分裡。作者試圖表示這作品有別於其它東西:「這不像是《火影忍者》或《死神》的主角們,善惡是非在一開始就設定好了,到了結局他們的性格也絲毫沒有變化。」「再從『說故事的技巧』來看,《寄生獸》精彩的地方尤其是非常人文的」,還有「《寄生獸》絕對不是那種各種超能力飛天遁地、每個角色都是胸部超大女高中生的王道少年漫畫。相反地,這部科幻傑作試著探索一些嚴肅的哲學與社會議題。」等等。作者透露這些故事得是Bildungsromans一類的東西,還有每個ACG故事都是人文的(我還沒看過不人文的ACG故事,如果真有不是的還請各方高手指點);每個角色都是胸部超大女高中生的王道少年漫畫也會試著探索嚴肅的哲學與社會議題,我這麼說絕對不用任何莫名奇妙的理論穿鑿附會,而是單純從故事來講,王道少年漫畫難道沒有描述(異性戀)男性理想的女性樣貌和男女關係,這不夠嚴肅嗎?
 我們要放棄這樣的心態與分析方式:首先是認為某作品探討(某類)議題的廣度和深度超過其他作品,我不是說這不可能,事實上很常見,然而在此這種說法根本沒有搔到癢處;因為無論嚴肅或某某領域甚至探討此詞已經不再具有清晰的意義,所以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就糊在一起。我並非不同意隱喻(「寄生獸藏身於人群的這種能力,其實就是現代社會中,我們面對無數陌生人時的那種疑慮」),想像力是理解作品的好管道,而且經常是關鍵的,可是不能只交給想像力,現在大多數這類討論文章的問題在於想像力過頭。所以,就算這傑作真的要討論嚴肅的哲學與社會議題,大多人連這些問題本身如何嚴肅都不曉得。嚴格說起來這是古典(從柏拉圖開始)的觀點,雖然在當代人腦子裡的運用更多樣。對於這種看法我只能說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第二,王道少年漫畫確實很無聊,遵循相同的敘事模式和人物塑造手法(甚至連敘述方式也是,以後寫點比較是個不錯的方向),雖然這領域的愛好者沒有人會承認這正是庸俗。然而本故事根本沒有差別,我們能跟長相奇特的物種溝通,這些物種能擁有人類的思維與行為標準,難道Pixar動畫還少嗎?不過五十步笑百步之差耳。第三,是非善惡的立場固定與變動云云並非一個故事好不好的唯一判準,故事類型不能保證什麼。當有人說愛情小說才是小說的精髓,這句話透露關於這個人的事情其實比關於小說的還要多。
 接下去,很多本文作者與本作品或多或少暗示的東西都顯示一些被廣為接受的觀點,比如「因為,他不願剝奪其他物種在地球上生存的機會。這個結局大概可以表述為以下的命題:『與其他物種相較,人類可有特別的地位,因而可以合理地食用、毀滅其他次級物種嗎?』」、「在新一與寄生生物們的好幾次對話中,寄生獸們提出了一種物競天擇般的『寄生獸主義』,以合理化自己對於人類物種的掠食行為:『你們人類也吃弱小生物,那我們吃比我們弱小的人類有何不對?』」,還有「主角不是因為『寄生獸吃人類所以是邪惡的』才去『處決』後藤。處決的原因僅僅是,人類要活下去,如同寄生獸要活下去那樣;無可避免的,有時候或多或少就犧牲了其他物種的權利。」沒多久前本文作者才寫到人文,無論這位高手如何理解此語,人文思想的主要立足點之一就是人類和在此星上居住的其它物種之間有無法跨越的差距(特別是啟蒙思想以來,就算是認為原始狀態的人在道德上優於文明人的思想,也從未將人與其它生物類比)。所以你看見人文和食物鏈比喻(魔法少女都會用)結合在一起之後產生多詭譎的思想:我們的行為被自然化,卻又帶有人類社會的特徵。包括當代最盛行的生物多樣性觀念本身也是人類中心思想,似乎自然界如同諾亞一樣會替所有物種留個位置;如果有人和獅子說:你吃羊就是不尊重羊的生存權,以後你不能吃羊。我不曉得上面這段話會不會讓這些人相同地感受到本故事的悲壯感,類似的心態也會出現在聲稱動物權利人士的言論中(Pixar的動畫是這類心態最淫亂的表現)。先撇開他們也許不曉得有些同胞依然身處水深火熱之中,過得比豢養動物還要糟;將權利丟給動物不過是一種被包裝過的人類獨尊思想:這些生物就算不自己聲稱與理解任何權利,也能因為人類雨露均霑廣被恩澤。我不是說動物絕不可能擁有權利:等到哪天牠們如同電影或故事中一般擁有政體和捍衛這些權利的手段的時候,現今的動物哪裡有權利呢?不過是乞丐破碗中的紙鈔罷了。所以故事裡提出的這些問題,都在混合自然與社會概念以後變得異常模糊且非常容易誤導人:用天擇的概念反思人類的行為,這是傲慢(我們的行動是否能取代自然?)與無知(自然的事態是否該讓我們改變?)的奇妙結合。所以你會看見某些殭屍作品裡這樣的思維被推到詭異的程度:殭屍也有殭屍權。而且這樣的關係還會因為別種生物與我們打來殺去而顯得更加混亂,將之描述為戰爭狀態也只是亂來。捕食關係(和毀滅)從來就不是合理的,不如此做更不能反證;這裡同樣不要混入為了開心或是其它理由:我們不要再把人類社會塞回自然去。其它生物不會因為他們如人類一般捕食所以行動也變得合理。人類不殺戮最簡單的理由是因為我們不忍心。採用以上所有言論的人試圖把社會的分別塞到自然裡,然後再把二者統合在一起。這是(Barthes意義的)神話思維運作的範例。因此本文作者會得到這樣的結論不讓人意外:「有些激進的環境主義者也吃肉,但是他們自己宰殺、自己剝皮、自己清理被食用者的內臟。也許,取用吞噬其他弱小生命這檔子事,原本就是智慧生物的常態,說不定還是某種必要之惡;但我覺得,『奪去生命』這件事情也就意味著,奪取者應當對被剝奪的那些生命負起某種責任──最起碼你得切身感受剝奪生命的那一瞬間。殺戮並不可恥,但如果我們委託給『國家』、『制度』、『司法』,躲在『殺人者死』這種不必負擔人性的機器,而不必讓自己的衣角沾上一滴血漬,那麼……大概就是中國傳統美德裡面,那種遠離庖廚,卻能安心端坐吃肉的謙謙君子吧!」雖然推論異常跳躍與矛盾(我們曾經說獅子是一種必要之惡嗎?)至少我們理解作者不贊同忍人之心,以及推崇神秘主義,看這段會更加明白:「漫畫中,高舉柴刀劈向『後藤』肉塊的新一,滿臉都是眼淚,他的感覺應該是一種虔誠的愧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判決只不過是某種『私刑』。」虔誠的愧疚可以畫雙圈,這詞和孟子那句怵惕惻隱之心不知有何區別。以制度殺人固然無以異也,私刑與國家或制度或司法殺人的差異不在於我們是否變得更為冷血,而是在於我們有無將這種權力讓渡出去。混亂從故事跑到本文作者腦子裡:「軍隊撲殺寄生獸的時候,那位身為人類、卻站在寄生獸立場的市長廣川,他怒吼著說:『畢竟在地球上,提到「殺戮」的本事,是沒有任何生物比得上人類的!』、『你們只會口口聲聲喊著正義口號……你們人類才是侵蝕地球的寄生蟲!』」他人侵略不能正當化任何我方罪行,vise versa,市長們的想法充滿虔誠的神秘主義。暫且稱為植物人思維:如此一來我們因為過去的行為而無法抵抗眼下的罪行,也因為眼下的罪行而失去反思過去行為的能力。
 本文作者接著談到共存和溝通,許多當代論述的經典版本都可以在這段看到其雛型:「然而《寄生獸》最終仍反駁了這種極端的唯我論。關於那些深不可測的『他者』,可能的答案也許是『社會』,而非佛洛伊德。對於新一和米奇這兩個『人』來說,他們克服『恐怖陌生人』的辦法,就是遵守日本動漫傳統的機械人『合體』模式。」殊不知,這正是精神分析化的社會學,也可以說是霍布斯學說的精神分析版本。本故事內或許雙方都有幾位人物尋找「人與寄生獸是否有共存的可能」,也是建立在所有生物害怕彼此的狀況下。分析過角色以後,作者認為「這意味著,兩個不同族類卻被迫共用機體的智慧生物,慢慢地發展出某種『遷就』,還有遷就妥協背後不可或缺的『相互理解』」。如何看出互相理解呢?「從漫畫裡來看,她確實殘害了許多人命,可是也在同時,她卻為了養育一個人類的小孩,成為了『母親』的角色而被警察亂槍射死,並且在死前忍不住向新一吐露,『之前……曾經學著人類,在鏡子前大笑……心情實在很好……』那是任何能夠『化身為人』的東西,對於生命的真誠感受(漫畫中好幾次描寫到,寄生獸們不擅長「笑」、不擅長感覺到快樂悲傷)。」再一次,我們站在當代被庸俗化的浪漫主義面前,你可以在太多故事裡面看到情感如何被強調為人類的特徵,比如機器人因為其感情與共同的記憶而被視為人(當代同義詞是家族的一份子)。大概因為比起哭或笑,能說話的人太過正常以致於毫無特色。所以「這確實是人類應有的,對森羅萬象的敬畏,也是一種最低限度的、足以憑弔物競天擇之殘酷的世界大同。也許,我們終究無法不承認,人類這種可悲的動物,總是蓄意加劇了這個僅由物理法則統治的冷酷宇宙。」出於敬畏而放棄他人罪行並不會導致世界大同,物競天擇只有在忍人之心前才會變得殘酷,我們的所作所為更不能違反物理法則而加劇這個冷酷宇宙。模糊捕食與殺戮的界線、混淆自然和社會的法則、彌平動物到人類的差距,全都很難成為(人文意義的)人類行動準則,更遑論解決問題。

 《黑奴、侵略與大屠殺: Brenda Romero 的〈新世界〉創作挑戰》(同樣很彆扭)的故事別具啟發意義。「有一天, 7 歲的 Maezza 放學回來,媽媽 Brenda Romero 一如往常問她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麼? Maezza 回答說,老師教了『中央航線』(the Middle Passage)。 」然後媽媽問女兒感想:「Maezza 大概復述了老師教的內容:歐洲人的船來到非洲,抓了很多黑人上船,通過大西洋中央航線來到美洲,然後把他們當奴隸賣掉;直到後來林肯當上美國總統並發表《解放奴隸宣言(The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絕大多數黑奴才恢復自由。然後女兒 Maezza 停了大約十秒鐘,就想要去玩遊戲了。 Brenda 聽了哭笑不得,因為這個 7 歲女兒恐怕把中央航線的過程想像成了越洋旅遊。於是 Brenda 帶著 Maezza 玩了一個遊戲。」請注意這裡,將這段故事當成旅遊不行,但是當成遊戲則沒問題。
 「Brenda 是一位遊戲設計師,家裡有一大堆自製的人偶棋子。她取了一些讓女兒上色,每個顏色是一個家庭,然後她隨手抓了一把,放在一艘臨時搭造的紙船上。女兒 Maezza 埋怨說媽媽忘了這家的寶寶、又忘了那家的爸爸, Brenda 告訴她:『他們不會想去的。因為這是中央航線。』」請注意這句話的歷史錯置。然後她「 設計了一套規則:船需要 10 個回合才能經過大西洋來到美洲,每個回合必須擲一次骰子,擲出多少就得用掉多少份食物,而食物總共只有 30 份。沒過幾回合, Maezza 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任務。『怎麼辦呢?』她問媽媽。 Brenda 試著跟這個 7 歲的女兒解釋說,有一個作法是把一些人偶放進海裡,這樣食物會消耗得比較慢。」一段時間之後:「她又回頭問媽媽:『這些真的發生過嗎?』『真的。』『如果我來到美洲,我的弟弟妹妹可能到不了?』『對。』『那我到美洲之後可以看到他們嗎?』『不會。』『如果我看到他們,我們可以在一起嗎?』『不行。』『而且爸爸也可能不見?』『對。』」於是「 Maezza 哭了。 Brenda 也哭了。」
 這個故事有趣的地方是透過遊戲瞭解過去,所以「這次經驗讓她深刻體會『遊戲』這個東西的潛力:規則和機制,可以帶給人非常具體的感受,進而傳達出訊息。她並將這個靈機發明的遊戲,取名為《新世界(The New World)》,紀念當年曾因歐美非三角貿易(Triangular trade)而受害的非洲居民。」當然很好,可是這遊戲要傳達的是怎樣的訊息?這些棋子都知道他們正要踏上中央航線所以不願登船?遊戲設計機制(比如任意挑)產生怎樣的後果是一回事,但我們如何解釋又是一回事。當初運送非洲居民到美洲去當奴隸是生意,他們遭受的待遇當然比一般人糟(平均來說比起英國送到澳大利亞去的罪犯好);賣主不願意奴隸在運送途中大量死去,雖然多出於利益而非人道考量(某些奴隸賣主會根據到達目的地後奴隸死掉的數目給船長獎金,死越少可以拿越多)。更何況飲食不足並非奴隸的主要生命威脅;另外,他們多數是部落間戰爭的俘虜,早在被送往美洲之前一家人(讓我們同意三四百年前的非洲居民已有當代家庭觀念)就可能分離。這個故事很沉重,七歲的孩子,無論是不是透過遊戲,也許很難理解複雜的事情;她(和遊戲設計師)的眼淚很感人,但這都不是教導孩子錯誤事情的理由。特別是那些希望透過遊戲教育的人們更應該小心,遊戲可能傳達錯誤的事情而誤導孩子,而且他們也曉得規則和機制可以帶給人非常具體的感受,又怎麼可以不小心對待傳達出訊息的正確與否呢?

 前一篇只說了一些暴力,就像Anita Sarkeesian的文章,《槍枝、賣淫和愛的力量:在鼓吹暴力與籲求和平的影像敘事之間》(我的天)談到同樣的遊戲。本文作者說:「每件作品當然都不可以造成其他人的傷害或者加劇社會上的不公平」,大概作者全面同意資本主義生產體制方出此語。當然遊戲公司的回應「如果遊戲內容冒犯你,你可以不要買。」(原文是:「『It's one thing for someone to not want to buy a piece of content, which is completely understandable,』 Slatoff said. 『And that's really the solution. If you don't like it and it's offensive to you, then you don't buy it. But for a person or a group of people to try to make that decision for millions of people... We have 34 million people who bought Grand Theft Auto, and if these folks had their way, none of those people would be able to buy Grand Theft Auto. And that really just flies in the face of everything that free society is based on. It's the freedom of expression, and to try to squelch that is a dangerous and slippery slope to go down. So it's really more disappointing for us in that regard than it is in the context of our business. Our business is going to be completely unaffected by this; it doesn't make a difference to us. At the end of the day though, it's not something you want because it's a poor leadership decision.』」)Freedom of expression為何會高於offensive to玩家的遊戲內容(我無意無禮,但在此標準下同性戀和性別認同與一般人相異者真是太幸運了。)是個很大的問題,而且他們販賣的GTA正是一款扮演用暴力遂行所願者的遊戲,大概可作為freedom of expression之註解;更何況用千萬銷售量背書只是避重就輕:古柯鹼的千萬銷售量能保證其自身脫離毒品範疇嗎?這種講法是不是在暗示其實我們只有一個問題:賣不夠多。只要有規模夠大的市場,所有不和諧都會煙消雲散(至少顯得不重要,因為這正是free society is based on)。作者還很好心地替他們解釋:「看看 GTA 的全球銷售量,他們大概很清楚表明自己需不需要為了這樣的抗議而道歉。」請注意這種論調在說明什麼:一間公司只要東西賣多了,它就更不用為自己賣的東西負任何責任;我不清楚作者是否同意這點,無論何者遵循之就是推崇商業邏輯凌駕其它判準。
 作者又用一款遊戲當例子:「故事起於母親病死榻上,兄弟遭軍隊殘殺,而 Elika 逃跑時,追擊的子彈擦傷懷中的嬰兒弟弟。待玩家逃至難民營,因為環境極糟、醫療設備不佳、水源不潔、食物不足,玩家扮演的 7 歲小女孩必須賣淫才可能生存。」這導致發表會場觀眾不快:「影片的標語是:『電玩遊戲所無法忍受的事情,天天發生在南蘇丹兒童身上。』(“What’s too much for a video game is happening daily to children in South Sudan.”)」作者接下去拉哩拉雜講了些沒什麼意義的東西,讓我們先看看這個故事。它至少告訴我們兩件事,一是之前講過的道德錯位,這些論調都建立在被庸俗化的浪漫主義前提:照片、電玩、電影、電視,或者一以蓋之,影像具有其它媒介難以比擬的力量(對影像的盲目信心),而這種力量能感動所有閱聽者(閱聽者不受限制的同感能力),被感動的閱聽者就會採取應然的行動(忽略思維和行動的差距)。這也正是這些庸俗浪漫主義者面臨最大的問題:為什麼不努力改善孩童處境,而是努力製作影像並傳播之?我不是說影像不可能傳播某種思維,而是這(在某些方面)僅屬次要,浪漫思維忽略製作影像到不存在受難者之間有五十萬光年的差距。第二,如果只有庸俗浪漫思維還好,更可惡的是把解決方法交由市場: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很不好的事情(飢餓、戰爭、消失的森林、天災),但我只要這樣做(玩一款描述南蘇丹小女孩的遊戲、喝一杯Starbucks的咖啡、把口袋裡的零錢放到捐款箱裡),世界就(至少有希望)變好,或者更精確地說:我的欲望被滿足的同時世界也更美好。這種說法將兩種不可能協同的願望組合起來———奇特的是沒有人認為將買咖啡或遊戲的錢和消耗的時間直接用在需要幫助的對象身上是個更好的方法———從而混亂道德判斷(想做好事的話只要喝特定咖啡玩特定遊戲就好);而且,同時也毀滅責任:所有人都應該(透過消費)為這個世界盡一份心力,然而在還沒有盡到以前,責任就隨著滿足欲望的活動終結而消逝。(套用現象學術語)懸置個人的判斷與道德行動,將之交付其他人,甚至將自己與之無關的所作所為抹上道德意義,再怎麼說都撈過了頭。
 因此不用訝異作者最後說「這並非是說設計者可以無止盡在遊戲中加入性別歧視或濫殺無辜的內容,而是說電玩遊戲這種媒介,可供設計者用來傳達思想與訊息,進而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剛提過的GTA跑到哪裡去了?依然是保守思維。

 《西比拉紡織機:預防犯罪機制實現的可能性》提到「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關鍵報告》、《刺客聯盟(Wanted)》中的紡織機,抑或是日本新番《PSYCO PASS》中的西比拉系統」,犯罪預防機制建立在現代降低罪犯對社會傷害的觀念上,所以出現此類設想不過是結合預期概念的必然結果,特別是科學的發展讓我們有足夠的信心判斷關於未來的事物。將此想像放回正義的天秤上就很好理解:懲罰尚未發生的罪行(更何況,尚未發生的罪行此語完全自相矛盾)只是毀掉法律以及由法律所保障的正義而已(「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的場景換到科幻故事之中就變得別具意義,也是很奇特的現象)。
 講到大數據也沒有多解釋什麼,這同樣是行為主義的樂觀幻想。本文作者竟然在邊講大數據還認為「人類始終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和決定權」,大概也是此領域精神樣貌的最好寫照。

 之前提過本領域很關心現實與故事的關係,在《動畫成為現實:隆基弩斯之槍月面插入計畫》這篇裡面能看得比較清楚保守心態怎樣和(逆轉過來的)浪漫主義糾結在一起。「日本動畫的精神,就在於你可以提出這樣的計畫,不僅不會被人嘲笑,而且大家都會認真當一回事,一起努力來實現它,這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地方。『讓動畫化為現實!』這句話多麼令人神迷嚮往。或許,這也是它的偉大之處。」剛說過的《PSYCO PASS》我不太清楚提出這樣的計畫以後大家是否都會一起努力來實現它,這可能令人神迷嚮往,也可能偉大,回過頭去看看這計劃要募捐的款項,然後再想想南蘇丹小女孩的故事(好吧,這不是動畫,那我們可以想想《学園黙示録》,提出製造滿是殭屍世界的計畫;或是《GUNDAM》,製作人型機器人弭平敵國)。我們儘可以把動畫的思維擴大到任何我們想達到的地方(浪漫主義),擴大本身也可以取代其它的判准(保守心態),並為此驕傲,這不是讓動畫化為現實(只有二十四公分的槍早已否定動畫),而是讓動畫掩蓋現實。

 《永生在〈無界天際〉的淨土》(這標題保守得夠明顯了吧)描述人類怎樣用新的方式紀念死者———就好像現在人透過新的通訊軟體找性伴侶一樣。「下次如果再聽到有人只會說遊戲的壞話、彷彿遊戲這種東西毫無意義一無是處……請務必推薦他們來看 U-ACG 吧(笑)」,我不曉得幫遊戲漂白何以顯得如此重要,至少到目前為止,此網站上的文章的立足點和推論錯誤百出

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ACG筆記之三—回覆《見微知萌》與其它

 近日不小心看到某人的文章,一樣是討論東先生那本惡名昭彰的書,我的文章竟被引用,上可以告先祖,下可以蔭後人,誠惶誠恐,莫之甚乎。
 文章是一位網名elek的人士所撰
 (題外話,我很小開始就不曉得那些藝名、號等別名為了什麼。大概多數人只是為了諱之,理由為何先不論,雖然這些理由大多數很白痴;耍帥或別有深意這種等而下之;因關係親暱而稱小名也無所謂。否則為了自己這一樣東西多取四五個名稱,誠異數也)
 ,這位人士又屬於一個評論社團,該社團在最近一次的同人活動上有擺攤販售自行寫的書。我經過該攤位瞄過內容,進步空間甚大。不知顧攤者其中一位是否就是該人。
 說到這裡還是要講一下這些年來相當氾濫的評論二字,談話節目最常見到,但各領域裡打著評論立言出書者,好的說是功力不夠,壞的說是欺世盜名。不少人大概把評論和資訊搜集給劃上等號,有些文章看了大半天也不過是各種統計數據的匯集:某某作者至今執導過某某電視動畫,其中某某作品帶來某某億商機(還會故作正經加註說明包括何種周邊商品)。這些都只是作品的延伸現象,評論要告訴我們作品是什麼,而非作品造就什麼。這或許是經濟活動式三段論全面入侵所留下的後遺症:人們會選擇好的東西,被多數人選擇的東西一定賣座,所以最賣座的就最好;結果評論就變成說明為什麼這東西賣座。這些評論當前的意義與暢銷榜相去不遠。

 這篇文章在其評論社團的網站上也可以找到。(但兩處不同篇名,不知為何。作者同一且篇名照舊即可,何以更動?)文章開篇段最末寫到「開拓動漫祭、Comic Nova、CWT 等活動的人氣明擺著在那,可供消費的理論商品卻付之闕如,從行銷而言也頗為可惜。」這種說法令人目眩,理論與商品風馬牛不相及:理論也就是觀察者,要人置身於外而思之觀之,消費怎麼可能與之結合?由此足見人類進化並非平行,有些人還在為學界跟風不可長而疾呼,另外一些人已經想將之擺到展示架上。這大概也是梁先生的宿願(輕學術之謂)。
 接著作者說回資料庫消費,並舉出《League of Legends》為例———這裡有個弔詭的地方,我敢說當前絕大部分的消費都是資料庫消費,不獨ACG。在任何一種商品上都可以看到匠心獨具的設定,就不說那些由大廠商獨領風騷的東西,每間飲料店或咖啡館的杯子都不盡相同;多數公司或多或少有自己的故事和推廣的目標,「這些共同構成東浩紀所謂『設定』。」「時時刻刻的討論甚至二次創作」,任何人消費之(無論是不是用廣告中那些方式),同時也能「讓設定(資料庫)更豐富」。
 我要說的是,資料庫消費套用到當前幾乎任何一種消費都能用得上,任何東西都可以稱為設定,任何消費者之後加上去的東西都可以豐富設定,何只侷限在「神話、奇幻文學、流行文化和日系ACG」乃至於「エロ(色情)故事」之內呢?如果願意,四方二十八宿也是設定,構成資料庫的一部分,所以兩千年以後有日本人的再次創作豐富其設定。這種說法太過寬泛以致於根本沒有說明什麼。如果我們還帶著資料庫的視角,也就是認為所有事物不過是資訊的累積———所以之前才說這不過是一廂情願的二分,東先生不過將以往的大敘事(而他連內容是什麼都沒有講清楚)換成名為資料庫的大敘事———並且認為所有行為都是消費(這又不知道是哪些經濟學邏輯導致的後果),欲不資料庫消費,不可得矣。
 接著這句「譬如左/右之於政治與文化還是不是個切事的區分」有必要多說一些。我很久以來都認為ACG是保守概念的大本營(以前確實濫用右派這個詞與其概念,導致沒有說清楚),這有以下幾個特徵:首先是崇古,那些神道儀式(神道的地位在近代日本被有意地推到很高的程度)、神明、傳說,以及多數時候伴隨環保概念一同出現的遺跡,說崇,自然是認為這些東西身邊都有一層光芒,或以祛邪,或以開道。所以我們可以看見古老的詩歌、傳承、預言成真。二是尚兵,這和尚武有非常大的差別。當代人雖然滿嘴皆武,其實並不尚武,而是尚兵。ACG故事固一。我們已經習慣將多數事情都當成打仗:體育、商業、經濟、感情,都能看到軍事術語。生活被戰爭隱喻全面侵占,這結果就是毀掉戰爭作為人類活動極限的地位;無處不戰,謹慎與克制戰爭發生的起因毫無用途,多數人早已被當代視聽習以為常的爆炸與血腥場景恐嚇到麻痺(用當代的術語描述之就是一場審美經驗的軍備競賽)。兵器被崇拜(機器人、槍砲、艦隊、飛行器),或許某些人立刻就會想到商品拜物,這只是戰爭在我們眼裡已經失去其重要地位和嚴肅意義的明證:兵器與軍服是僅能夠提醒我們戰爭為何物之物,戰爭失去其意義,這些東西自然也不能免於其外。尚兵不因這是殺伐之器,我們還將之發展到為兵器穿上不同的衣服,具有性別、美麗的外表與曼妙的身材,談論自己擁有毀滅性力量與守護重要事物的決心。擁有戰爭作為隱喻的環境,並且崇尚兵器的力量的時候,任何一樣東西都很容易變成敵人,特別是外人,國族主義與保守心態的激烈言語就很容易出現。
 三是尊己,ACG故事內,金髮碧眼的國外留學生都到日本(好吧,想像中的日本,這些人一口現代日語都是假的)來學習、進修日本文化(而這些人的日文把近東到西方的神靈傳說講得亂七八糟也無人理會)。這種思維又在現實層面被推到一個奇特的境地:君不見東亞諸國都在摩拳擦掌,說日本ACG產業如此成功(特別是近年還有cool Japan推波助瀾),皆效而尤之。這就導致雙重肯定:承認日本ACG確實是日本文化的載體(奇怪的是這點大家都承認,說到保守派時就立刻打迷糊仗),當一個日本以外的國家要發展ACG產業,內容不具本國特色,立刻就會遭到批評。無論愛不愛ACG的人都能理解ACG故事能夠替本國文化宣傳盡一份心力,又怎麼會不是保守派呢?
 我一直強調ACG本性很保守這點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太多人認為這是一個無論概念或表現都非常前衛的領域,然而根本不是。至少先鋒派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其政治激進意味,特別在上個世紀末期之後只有變本加厲:一個透過自己反對的地方販賣(說不定也反對販賣)商品得以存活的領域,說的任何話都要先打折,因為自身不可能處在激進的立場上。能用錢買到的是滿足,絕不會是反叛。二是某些仁兄仁姊喜歡為ACG故事加上左派光環,無論是環保(?)或當代種種能和左派拉得上關係的議題,然而失去體系與論述架構,議題相近只能稱為跟風,這左字毫無道理。第三是國族主義隱藏在幾乎所有故事的背後,一方面是以此作為,套用中國術語,自己的軟實力,散佈到國外,因此很容易看到這樣的句型「他們也喜歡我們的...。」在裡面填入三太子和珍珠奶茶就變成了台灣人,不特此矣。大家都認為ACG是也應該是(就算不是日本)自己國家的象徵。另一方面,可以看到論述者很喜歡將之與各種古已有之的東西、流派、精神、概念結合在一起,而不問其真偽;因此岡田說繼承粋的精神,你還可以去翻各個講動畫史的書,都會談到古已有之的東西。第四是用假理論肯定現狀,犬儒派再也不是看門狗,而是和聲鳥,ACG和其愛好者無論怎樣做都有憑持據且不得不如此,所以你看到東先生說是必然的結果,無法改善也不需要改善。
 接著,作者寫「對此,我不認為一定要走分析的路子,反而思考『萌』這個語意究竟回答了什麼樣的提問,或許會更有成效。」也許是,但那是更之後的問題。我身為青少年看輕小說覺得很開心(無論是不是因為小說裡有什麼我關心的在地題材),因此認為輕小說讓我貌似潘安名列前矛,和輕小說怎樣的東西,二者迥不相侔。「將萌屬性視為社交資訊」云云,一樣是功能學派的幹法。

 另外,最近也發現一個網站UACG,上頭的文章(暫且忽略廣告吧)也多有詭異之處。其中一篇是《遊戲界的性別議題有哪些?》,女性議題早在百年前,至於同性戀就要看時期了,性別認同更有趣:在精神分析流行之後才廣為被認識並且被病理學化的東西———現在則是從精神分析監獄中被釋放,(至少其中一部分)再度被社會化。要先說清楚才行:我不反對這種議題或是利用ACG討論這種議題,我覺得奇怪的是討論的方式以及分析的角度。
 首先是利用統計數據得到混亂的印象,所以你會看到「根據多項統計,只有約 15% 的遊戲有女性角色可扮演,但女性玩家至少佔所有玩家的三分之一。」這種句子,作者的意思是想替玩家性別與遊戲中性別的不平衡發聲。然而,首先,既然只有少數遊戲有女性角色可扮演,但女性玩家多過此數量,這是不是暗示玩家其實不在意這件事,如果玩家確實在意可供操作的遊戲角色和玩家本身的性別平衡的話,那這兩個數量應該差不多才對。第二,讓我們接受解釋,像是玩家訊息不充分這種有講跟沒講一樣的東西,也找不到理由,認為可操作角色和玩家性別的比例相同之後,性別就真的平衡了,就好像我們也沒有理由認為總統和各級官員必定要由一男一女共兩位來擔任才會讓性別在政治上平衡一樣。這是種非常奇怪且沒有被說明清楚的觀點。第三,我看到路上有人餓死,於是回家開遊戲機把兩百塊捐給遊戲裡的乞丐,我在做善事嗎?這裡牽涉到某些文章裡面常提到的電玩與現實的關係(雖然這是一個根本無所謂的問題),但從這裡可以看到一個很好玩的心態:比如因為某些血腥的遊戲讓別人說遊戲都在倡導暴力,有些人就會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喊:「這根本是污名化!」然而等到遊戲談到同性戀、科技和城市以及可以列在清單上的種種議題,這些人就會留在椅子上點點頭。如果電玩確實會影響人的思維、行動與和現實的關係的話,應該無論好壞都是有可能的,除非這些人幫電玩額外設置過濾機制,那我們就再度回到保守派的老路。如果沒有關係,希望透過遊戲的這種或那種比例平衡性別根本在胡扯:我們只能在遊戲以外事件發生的地方達到平衡。遊戲當作思維的催化劑不是壞事,但遊戲永遠不是多數問題的實踐領域。為什麼沒有人去想看看我們要怎樣讓這個世界都到達性別平衡(如果可能的話),而不是單只在遊戲裡的?遊戲界的性別議題這句話就跟饑民的可樂消費量一樣,沒有什麼意思。
 接著這段更好玩了,作者談到Anita Sarkeesian在自己的影片《Women as Background and Decoration》中講到女性在(以美製為主的)遊戲裡通常都扮演特殊的角色(影片原語是:「Unlike other NPCs that exist for purpose outside of their sexuality, Non-Playable Sex Objects have little to no individual personality or identity to speak of, and almost never get to be anything other than set dressing or props in someone else's narrative.」)。不曉得這些人有沒有意識到,包括作者舉的這些遊戲,玩家都扮演暴力犯罪者乃至連續謀殺犯,我們為什麼又憑什麼認為,一個敢於犯下滔天罪行(無論理由是什麼)的人,以及在螢幕前扮演之的玩家,會認為讓遊戲裡的女人穿上曝露的衣服淫聲穢語比暗殺一個人(無論從任何方面來說)還要嚴重?請別誤會,我不是說以女性主義的觀點來看這裡不存在問題,而是諸如此類的差異性別對待不過是暴力的一部分,單純用性別議題來看只會失焦。說到刻板印象,那些滿身肌肉的異性戀男主角就不是嗎?
 最後作者說:「關於電玩遊戲中的性別議題到底存不存在、如何界定和處理,已有非常多討論和觀點,例如電玩的預設對象不應侷限於特定性別、電玩也有社會教育性質所以應擔負起性別平等義務等等。在此筆者只提一個非常簡單的反問:已經有這麼不少(不分男性女性)都感到不悅、被排擠甚至威脅和受傷,它們何以不是問題呢?」已經有這麼不少此七字可以畫雙圈。電玩的角色如此吃重,以至於我們似乎忘掉身邊的性別不平等,專心解決電玩的。

 另一篇《人生真如戲:關於民主、操弄與不能重來的嘗試》裡有剛才提到的議題:「如果我們設計一種『你只能遊玩一次,死了就再也不能重來的遊戲呢?』而且把你的命運交給所有的旁觀者呢?」那也許很好玩,就好像我們問這道菜裡面加進一湯匙糖會怎樣呢:變成另一道菜。接著作者提到《Twitch Plays Pokémon》:「根據記錄有超過 5500 萬次的觀看,在 2014 年的 E3 上,該成就還獲金氏記錄承認為『史上最多人參與的單人線上遊戲』的紀錄。」這也是方才講過當代評論的最好例子。
 再來作者故作姿態說這個遊戲「論證了許多血淋淋的的社會理論和政治嘗試」,包括「我們永遠無法統一任何言論和立場」、「關鍵少數經常發揮絕對性的力量」、「直接民主絕對不可行」,以及「民主會自我學習,生命會找到出路」。首先,兩千五百年前子產說:「人心之同,其如面焉。」我們再度看到一個與古人神交的範例,如果透過電玩才知道言論立場永遠無法統一,還是回家多用功才好;第二這段比較發指令者的數量和觀看者的數量,然而這說法沒有什麼道理,觀看者不只是看,他們也默認正在發生的事情。更何況無論在哪個政府裡面參與決策者永遠都是少數人,我們也在歷史上看過有這麼多君王被推翻,發揮絕對性力量的通常不是少數,這句話帶有神話性質,必須小心對待;第三此段話不知從何而來,「所有人都擁有決定權且一切平等」和直接民主有什麼關係令人懷疑;最後,作者替引入決定機制的玩家冠上民主會自我學習這個結論,這哪有自我學習可言,不過是玩家將他們的經驗運用在遊戲裡而已。如果這些玩家從來不曉得民主為何物(好像他們一開啟遊戲就立刻得了失憶症),此結論還勉強能被接受;說一群身處在民主政權內生活數十年的人還會在遊戲裡重新搞民主自我學習,只是腦筋不清楚兼靠遊戲自我膨脹而已。作者語重心長地說這款遊戲「體現了高度的民主實踐和各種可能。」我們應該感謝孟德斯鳩、亞當斯等先賢發揚民主概念,後人努力延續兩百多年使當代人能夠快樂地玩遊戲,還是應該感謝這款遊戲讓我們看見民主及其實踐是什麼?如果玩這款遊戲只能讓我們曉得百年前人類就知道的教訓(比起子產之言,這裡確實進步一點),那就別大聲嚷嚷了。

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

回憶片段(一)

(一)

 以前因工作跟一群日本人和另一個台灣人在台北各處繞一整天。中午吃飯時大家聊起來,他們對我不是很熟(其中只有兩個人跟我見過一次面),問題幾乎都衝著我來。
 無視我們這群人裡面有位女性,他們講起ラブホテル的事情,那個台灣人忽然說我一定常去吧,我正色回沒有。坐我一旁的日本人老傢伙忽然說:「何むきになってんだよ。」大家都笑起來。
 老傢伙也問我的大學,聽完向其他日本人說我是エリート。根據我在學校裡的經驗,包括我自己,大多人都不務正業混吃等死,或是準備考公務員(當然不是為了榮譽),連エリート的エ字都稱不上。不過這種心態的運作大概不限國界,否則不會有很多人聽到長春藤就高潮。
 該女性在那天讓我開了好多次眼界。比如在廠商那,雖然她和老傢伙(她的上司)還有我都不是主角,為了帶些東西回去至少集中精神聽聽會上說些什麼,反正也做不了其它事。她卻筆記本打開拿住筆頭稍稍低著就睡死在桌前,去幾家廠商開幾個會她就睡幾次。只有最後傍晚時回到台北市拜訪那間沒睡著。她的上司也注意到了,卻,至少在我們面前,沒有講什麼。
 那天晚上他們邀我去吃飯。邀請的是老傢伙,出錢的卻是另外一位日本人(不知道這能不能歸入剩餘價值)。本來那老傢伙要攔計程車,不過要去的地方很近,捷運不過兩站。我向他們說明以後一行四人就搭捷運去了。該地攤販似乎都看得出這群是日本人,時而用日文搭話者有之。最後決定在某間海產快炒店吃飯,店員用日文向我們解釋有什麼菜色,不過他只說得出幾個單詞。我用台語問他:
 「這什麼魚啊?」
 他先罵了句髒話,用台語回:「你會說台語怎麼不早講,我還以為你們都是日本人。」
 席間老傢伙不斷為大家斟酒自己卻喝得不多。這種畜牲在外頭跑多了經常會見到。反而女生挺能喝也挺能吃,除了我們點的菜,還去外頭攤販買酸辣湯跟麻辣鴨血吃。她問我要不要喝看看酸辣湯,不過攤販只給一隻塑膠湯匙,我起身想去要另一隻,她隨即說不在意,讓我直接用。這是我唯一一次跟非親非故的女生共用餐具。我認為這是相當親密的行為,如果沒有一定的信任和瞭解不與人同食,遑論共用餐具。
 酒足飯飽他們說還要在附近逛逛,我陪同該女性去挽面。她到哪想買東西總是會讓我跟店家說要殺價,撇開其中可能隱含的國族主義情懷不談,真不是個好習慣。店家回答也是千篇一律:價格就是這樣沒法改。她遞給我她的智慧型手機要求在挽面的時候幫她拍照,我拍了大概五十張。其間我和正在動手,似乎是這間小店的老板娘閒聊,她(用台語)說自己還是女孩子的時候就在幹這行。還問我一直拍照做什麼。
 我們出來後先遇到另外一位,於是在路口閒聊邊等老傢伙。這位說本來想買些禮物帶回去給自己的小孩,結果到處都看到AV光碟。話題轉到電影,那女生說:
 「ギャング,あんな映画好きなんです。ドリルで人をぎーのが…」
 「あれって血まみれじゃないですか。」
 「そうそう。」
 老傢伙出現以後大家一同回去,路上有攤販在賣鳳梨酥哈密瓜酥等甜食,那些日本人試吃時也給我一個,之後滿嘴好吃似乎很滿意的樣子買好幾盒回去。雖然我吃了以後覺得不過是普通到無以復加的東西。我們拜訪公司其中一間是小型的射出廠,機器沒有幾台,員工也不多;會議室桌子中間有堆滿點心的大盤子,從鳳梨酥到很粗的玉米棒、糖果都有。那裡的鳳梨酥才真正是高級貨,老傢伙卻啃玉米棒頻點頭。

(二)

 幾乎每個接觸過的日本人都說我長得很像日本人。雖然我大致能從台灣人群裡發現誰是日本人,但說不上來是什麼讓我發現的,也許是裝扮、氣息,或其它東西。
 其中有兩個人評價我的日文,一個同樣是在工作場合擔任翻譯的時候,他和我的上司(她不懂日文)說:「He says very beautiful Japanese.」這位背景頗有趣,他是我們同事的前上司,在某日系企業工作很久,和我們老大也是舊識,退休以後自己出來建立公司,主要做標準化訊息建置。跟他見過好幾次面,那是最後一次。據他以前的下屬所說,這傢伙挪用公司的錢幹了不少好事,比如幫自己打肉毒桿菌。以他那種年紀看來確實頗年輕。另一個是我在堺遇到的志工,她說我的日文「発音がきれいだから。」大概是不少人以為我在日本學日文的原因。
 也許有的人會認為這樣很好,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好處。甚至還有一次我因公司聚會———當天我因為簡報整個公司內的事務被刮了一陣。我們老大很好地體現商場結構下的必然(不是變態)產物,也就是失去自己的自尊以後需要很快地在別人身上找回,稱之為牛頓第三運動定律未嘗不可。在會上我們老大宣布他權力鬥爭的結果,而且他還邀請那個被他鬥爭的對象與會(你就曉得自尊是碰都碰不得的東西了吧)。雖說是玩樂場合,但跟公司這些人毫無交心,無聊到我都要睡著。找機會離開以後,我從台北著名的按摩和俱樂部街走過,經過一間便利商店前時,一個大約五十好幾、禿頭白髮的男子忽然靠近並低聲和我說:「こんばんは,かわいい子?」
 一些抱持正面觀點或者本身具有強大的正能量人物應該會說,這是長得像台灣人的台灣人無法體驗的。

(三)

 曾跟某間日系大企業合作,認識他們在台分公司以及日本總部的一些人。日本總部過來的有一位是從分公司派過去的台灣人,是個日文很溜、身形嬌小、濃妝且性格強勢的人。我忘記她原名甚姓何,只在活動上聽過一次。無論是我們或她公司那都用日文名字叫她。她常陪同該公司日本總部的高層或獨自來我們這裡開會,光從她的陪同出席次數和發言時間就能瞭解至少在台事務這人有多重要———我指執行層次。她做的表格都很不錯,與我們公司秉持台灣人的馬虎精神絲毫不同。
 一次她獨自來開會時———和其他高層在的時候個性較為收斂———,我也在場。無論是不是在會議上,我非常不喜歡強勢的人,大概因為我很固執,我從一開始接觸就蠻討厭她。那天談到候選廠商資料的事情,她忽然轉向我說:你在哪天以前弄好,可以嗎?言下之意好像我成了她的下屬。我的上司(從開始工作以來我的上司都是女性)再怎樣也沒有撈過界到這種程度。我挺不高興,只嗯一聲。公司裡的大頭大概也感覺到狀況不對,立刻從自己嘴裡重新下達命令。那之後我幾乎不曾和她接觸,只有聽在台分公司的同事談起她時說對自己要求很高諸如此類有說跟沒說一樣的話。
 另一位在台分公司的是四十多歲的老手,日文也很不錯,我經常和他一同拜訪廠商。他的說話方式和日本人很像,把一件事拉很長去講。自稱是環保一家,全家都沒有車,這樣的人卻有煙癮,真是奇特。在翻譯裡面我的日文算差勁的,這當然歸因於我沒有什麼機會能練習,只能以戰養戰。他曾安慰我———也許是場面話。業務有兩種人,一種是接觸以後不會覺得討厭的,另一種是只會讓你想砍人的。無論哪種說的話一樣都不可信———我的日文其實不錯,假以時日...等等。他曾經和總公司的同事談起台灣一些重大建設的狀況。
 一次我和他還有另外一個日本人(自稱お宅)去訪廠,間數很多得跑一個多禮拜。我每天都從台北搭高鐵下去和他們會合。因為是派遣員工,費用得先自己出,然後再透過公司和人力銀行申請。這種規則本身有太多可以改進之處———最好不要有派遣員工,難怪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同工不同酬很正常———我那個月薪水幾乎都用在四處跑,如果境遇差些要繳房租供養長輩的人難道去借高利貸或賣腎捐精嗎?出國的時候也是一樣,我因為護照過期又沒有台胞證,兩個辦起來要幾千塊,但這全都屬個人事務公司不補助;(這種心態算不算協助陣前通敵?)人力公司的規定是費用全都實報實消,服務的公司有日支費我卻沒法用(派遣員工就是在公司之間的難民),又不是所有地方都會準備收據讓人報帳,就算給了台灣這些精明能幹的會計也不見得看得懂。還好出國時吃飯幾乎都靠對方,同事很好心地讓我一並申請她的住宿費(這是偷雞摸狗的事情,她說以後不會幫我了,卻主動提及可以這樣做。光為此心她就應該上天堂),若非如此因公出國又得花掉個把月薪水拿不回來。對照一下人力公司和那些老闆很喜歡講的年輕人要儲存資本,我不太懂在這種情況下要怎樣做到:這個年輕人不能有家累(為了大學學歷而申請就學貸款的人只能飲彈自盡,而這塊地方,不曉得怎麼回事,非常喜歡培養這種提早被判死刑的人),甚至家人可以拿出幾十萬協助創業(戴先生就是這種鬼扯的終極版本),還得先要有一點積蓄,否則連國門都出不去,而出國又是這些人最喜愛的履歷。所以要不年輕人空有滿身學識、要不在大學時期就被兼職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然後再宣稱大學根本沒有用:因為除了打工根本沒有學到任何東西。
 日本人每間都看得很仔細,多虧如此我也觀摩不少。在行前會和最後的總結會上他都有拿出一台很特別的PC把資料傳給我,那台還不及現在的主流tablet大,儲存資料和文書處理用。兩會都在他們公司開,總結會結束以後大約是八點,他送我出公司。我往捷運站走,在馬路上接到某大老(他也有開總結會,只是先走了)打來的電話要我回公司一趟,因為旁邊太吵,而且他說話又很喜歡含在嘴裡,沒聽清楚為什麼要我回去,還是招輛計程車火速回公司。到公司前他靠在門旁:因為他沒有帶門禁卡要別人幫他開門。他和我道謝說計程車費可以報,這種事由還真不曉得該怎樣寫在人力公司制式的表格裡。
 這位大老進公司不久才學日文,好幾年了程度依然沒啥長進,每次和日本人開會或出去還是得帶個會日文的。某個老員工有次說他很細心也很認真,比如出門開會帶齊所有資料等等。我要離開以前他請我們一群人吃飯,餐廳由他朋友幫忙訂,職業是個豬肉銷售兼業務,因此和這間餐廳有特別的關係。這兩個人身體都很壯,外型也相距不遠,嗓音區別比較大。席上大老說在這個單位做久了就能夠逐漸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舔上司老二嗎?)也說工作上很多事情無非讓主管滿意。(舔上司老二嗎?)他朋友講的相去不遠,也是業務該怎樣取悅別人那套。他屬於讓我厭惡的那種人———有些人我第一眼見到就只覺得討厭,特別是這些人和業務思維與業務口吻結合,講所有人都應該進窯子(不是逛,而是進)這種話。那頓飯我吃得很痛苦。

(四)

 我剛進公司不久,日本某縣知事率團來參訪,主要推廣觀光和產業交流。在台北有一場交流餐會,我和另外一位支援翻譯,第三位則屬於supervisor那類(按他有限的能力與專長,我也不曉得該怎樣定位)。他們二人因在開會延遲,我則先到會場等候。主辦方完全不曉得有我們這個單位的人來支援(辦活動很簡單也很難的地方就在這)。另外兩人來了以後問我為何不告而至。我當時還沒有手機,也沒有在他們桌上留下紙條,確實是我不對。
 因為塞車,日本人全都晚了近一個小時才到。會議一開始由工業局和該縣雙方致詞,工業局是某長官出席,他也會說日文,說話內容不必要地長,我見前頭該縣的日本來賓有一位已經低頭睡死。該縣知事一上臺就講自己是日本所有知事裡面「一番若い,そして一番ハンサム」(事後我將這段講給日本友人聽,他頗不以為然)。Supervisor坐在席間轉身向我曉以大義,我因為沒有位置坐只能站著彎下腰聽他講話,他身上除了菸味還有腐敗洋蔥的味道,我只希望他能快點講完讓我離開。之後才曉得這人結婚了,我很想見識一下他老婆是怎樣的角色。他是政壇某知名人物之後。公司裡有很多打混的人,他屬於其中一個。
 交流會分兩區,一區是生物醫藥業種,另一區是電子機械,我負責這邊。至於誰負責哪區是隨便挑的。我坐在角落,就在某個和我們合作的日本企業(以前是影印、會計和法律諮詢服務起家,資料庫是他們的新業務)台灣分公司的人旁邊。該分公司只有兩個人:日本來的三十多歲男上司(與日本朋友也有業務往來)和一個年輕可愛的台灣女孩。雖然資料庫已經試著用過幾次,這才是我第一次碰到本人。而那資料庫我也不覺得特別好用。往後陸續從別人那裡曉得這個日本人和我們公司鬧得不愉快,直到我們合作關係結束。他曾經以強烈的措詞發信給許多人,包括我們老大和他的老大,最後無事收場,我和我同僚卻莫名被刮了一頓,讓我上司更加討厭他。之後與該公司往來我只和那個女孩子聯繫過,她似乎很忙,一次通電話時她的談話和語氣頗有無法再忍的意味。合作結束以後就沒來往,不知她是否還待在該公司。
 另一位主辦方找來的翻譯坐在該區斜對角,是個四十多歲說自己長期住在日本,獨自接翻譯案子的女性。也是個子嬌小和濃妝,但她很和藹可親地對待我(我隔幾天寄信給她感謝她的協助,她回信說不知為何與我感到親切才相助,否則她是不理人的。不知是真是假)。我倆說定日翻中由她、中翻日由我。交流會從日方廠商自我介紹開始,我看她講得溜,開始擔心講不好怎麼辦;結果台灣廠商自我介紹時,他們大多數都會日文,省了我不少功夫,最後有一位工程師出身的人需要我翻譯,沒多久他講出台灣電子大廠名稱的縮寫和專有名詞(誰又能料想到呢),我一時慌了。那女性立刻接下場子替我翻到最後。我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會後直向她道謝。她安慰我不必太在意。(「這種場合就是堅苦しい,所以不用慌張。」)與會的台灣廠商幾乎都派留日的主管出席,年紀都不大,聽他們自我介紹(某某大學畢業,在日多少年)就像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倒不是我看到這些人會自慚形穢如何———當然日文差還來這種場子翻譯確實很丟臉———,而是這些人更多把語言當作工具,為了完成小學生都能勝任的工作;對我來說學語言和翻譯本身很有趣,這是小學生做不來的。
 餐會上我和翻譯的另一位站著,幫工業局該長官拿他裡頭大概沒裝任何東西的公事包,雖然我不曉得他怎樣認出我們是從屬單位的人而且就應該當他的小弟。是個站食buffet模式的餐會。該長官一派作風,公事包丟給我們以後自己就四處去吃去喝去談笑。我和另外這位閒扯,後來他去拿食物並要我也去,我則以家裡還有得吃回絕。在這樣的心情底下怎樣的食物都很難吃。會場上只有平行單位跟廠商向我們寒喧,該縣某位官員,一個白髮蒼蒼大概六十好幾的老頭也來叫我們去吃東西。會場上的食物除了少數台灣小吃(擔仔麵),多是該縣特產。我因為方才的失敗還縈繞心頭,而且工業局的長官也視我們如草芥,連一句去吃點東西啊的場面話也沒有。另一位說他習慣了,我只覺得與這些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的景象實在格格不入。
 最後工業局的長官要走人,我們送還公事包,一路跟著下樓到他上車。這人大概認為這些全都理所當然,連致意也無。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某堂課的教授是一位矮個子濃妝的(!)女性不分區立委(現在已是政府要員),她的助理坐在前頭最靠近她的位置;課堂開始前,助理幫她端茶遞水準備講課資料,她只需要兩手空空走進來坐在椅子上就能開始上課。一次她叫助理上台低聲說些什麼,說完助理溜出門,沒多久拿著一盒從便利商店買來微波加熱好的牛奶給她。大概對這些高官要員明星偉人來講,把其他人當狗使喚做些三歲小孩就能獨立完成的事都不算什麼。孫先生講過立志做大事,不要做大官;我一直把這句話放在Arendt的意義底下理解,那就是好好當個人,當個認為別人也是人、尊重別人的人,絕對不要把別人和自己當畜牲。

(五)

 我在公司只對外簡報過一次。日本某個團體來訪,要到平行單位那裡去,該單位和我們說有多的時間,讓我們派人去那邊簡報一下業務內容。因為業務範疇屬於我們這組,而本組會說日文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已經在等退休的顧問級角色,自然這種表現機會就落到我頭上。從別組那邊要來對外簡報的範本開始練習。大約是農曆過年前一個禮拜的事情,年假後沒幾天就要披掛上陣。
 簡報當天順風順水,沒有什麼意外就結束。我們兩邊在業務上多有重疊之處,因此對方看我們把一些狀似是他們的成果拿去講的時候顯得頗著急,立刻補足說明。我對這些勾心鬥角爭功諉過毫無興趣,畢竟那是更高層級的問題,在這裡弄死了鬥贏了都不會改變什麼。該單位和我對頭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生,沒多久就離開那邊,我事後想問她要資料才發現她早已在別的公司任職。本組的顧問陪同我前來,他和該單位的人都在會後說我的簡報很好,我倒覺得不少地方應該可以再弄好些,畢竟自己寫的日文稿,也沒有哪位精通日文的高手幫我看過。
 會後他們在該單位裡合照,該單位的員工邀請我一起出席之後的餐會,於是我就搭乘他們的車前往餐廳。車上共五個人,駕駛是男性上司,另外三人都是女的。她們嘰嘰喳喳,有時問我一些公司的事情。餐廳屬於某公司旗下,該公司和該團體是同業種,這次算是情報交流,該公司最高職位的出席者是一位副總,也出現在方才簡報會議上,是一個頭髮斑白、五十多歲聲音宏亮的男性。餐會上我坐在離門最近、離主位最遠的位置,左邊是該公司的一位女性業務,右邊是該團體的一位,他是某個冷凍公司派駐在台的日本人。我跟他聊得開,他學台灣比較文學出身,因此中文說得不差。席間我四處敬酒(真是無聊到冒煙的事情),該團體有人抓住我問我們單位到底在做什麼(所以你看,簡報有屁用)。該餐廳的菜一點不好吃,我不曉得有名在哪。
 不久前我訂了P3的遊戲,和對方約當天晚上拿。因此我不斷注意時間和狀況,想找機會告辭溜出來。席間酒酣耳熱,該副總開始講起無聊的笑話:日本有六本木,台灣有五本木,是哪裡呢?我看差不多,於是去向副總和該團體主席告辭。那女生送我直到餐廳門口。

(六)

 同組的顧問在某日系大企業的台灣分公司服務甚久,退休後來我們公司當顧問。他曾用自己的薪資條寫些注意事項給我,無意間看到他的薪資,是我的四倍少一點。有些商業週刊腦袋的人會說這是收割的時刻。他的日文是在剛進該企業培訓時學得,不知已經久沒有用還如何,在我看來程度沒有很好。他有好幾次發信給以前認識的日本人,還叫我去看他的信裡面有沒有錯。確實有好幾個文法錯誤。
 他說以前是學機械的,而工作恰巧從事機構件、模具等這方面的採購,也和我講過之後可以敎我看圖面。而家人待的公司以前正好是該企業的供應商,因此家人也認識他。就因為已經處於收割期,只要是往外跑,他都會盡量早點從廠商那閃人。他常說要回去和老婆吃晚餐。大概因為以前年輕的時候做太多傷身的事情:應酬熬夜,現在的他早已戒菸戒酒,常說用調理機和豆漿機弄些怎樣的東西喝。據本組其他人說,他開過刀之後就很注重保養身體。他蠻照顧我,在我要離開之前還介紹給我一位他以前的朋友,說有機會可以到他們公司去,由於種種原因,最後不了了之。我不是很在意。若沒有深交,絕對不要相信業務的話。這世界上誠實的人太少,業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大概有不少業務會生氣,然而這是他們工作必然產生的結果:一個業務要描述未來充滿希望的景象,卻不會描述(無論是他們自己真的相信或太愚蠢)這中間有怎樣的關係,比如金融業,業務會讓你曉得初期投資和報酬率的關係,但絕對不會跟你講該公司拿了你給他們的這筆錢幹啥,業務的終極目標只是要讓客戶購買並滿意商品。這讓他們變成反面的神棍,用未來的景象恐嚇別人或是引誘別人都不是好事,也不是誠實的事。
 我那組的事務他非常熟悉,比我上司還厲害。我上司經常跟他鬥嘴,卻又說需要靠他。顧問也常半奉承地說要靠我上司撐起這組等等。我的上司是個性格非常強勢的四、五十歲女性,或許出於此故尚未結婚。工作上我兩相處還算愉快,除了一開始我還沒有習慣公司內部對文件要求的嚴格程度而出了好幾次錯,讓她頗有微詞,之後就相當順利。她嘴裡經常出現自己的母親、按摩和好吃的餐廳。在公司裡面,她是唯一一個和老大正面衝突的人。因為我們這邊非常要求文件的表達和格式,一次利用假日上簡報課(我非常厭惡加班和剝奪休假,有沒因此多給錢是其次:那份薪水只購買固定的時數。這些老闆就連去泰國洗都曉得時間一到一定要穿上褲子走人,怎麼就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顧問和我上司都沒出席。事後老大在某次會議開始之前要求沒有出席的人繳交報告(你就曉得有多神經病了),我上司很直接大聲回沒有空去啦。反正後果不用多說都曉得:我離開沒多久以後,整組各分東西,老大不動如山。
 有一次她意外扭到腳,嚴重到沒法開車,只能搭計程車上下班,到痊癒之前她有時會請我幫忙跑東跑西,繳費或買午餐,不過相當節制。她自己也說不喜歡拜託別人。後來腳傷已癒,心疾難醫,爬高走低之時她說自己還是很怕再出事。
 組內本來有五個人,只有我是年輕人:我上司、顧問、一位四十後和另一位接近四十的女性。那位接近四十的女性原本和我比較親近。每天來上班都會先用衛生紙擦一遍自己的桌子。她說自己胃弱,拿糖果零食給她全數以此理由回絕。大概不是很忙的緣故,我每次找她問問題,最後總會東拉西扯變成完全無關的事,不過多數是講公司狀況。她待我很好,只是一舉一動都讓我覺得有點神經質。我進公司沒多久,某日系大企業計劃與我們合作,部分業務落到我們組裡,一天老大找我們組去討論,那時我上司不在,因為一些細節沒有溝通好(意思就是說,我們沒有溝通好),她問一個在老大看來愚蠢的問題,就衝著她拍桌子怒吼。這一拍的結果就是她認為自己沒必要受這種污辱,掛冠求去,所以我只跟她相處一個多月。據說後來她回到金融業去。
 我後來經常和另外這位女性合作,各種業務都有。她年紀較大,看起來卻比較年輕。有兩個孩子的她一副媽媽性格:非常細心,卻很容易變成無謂地擔心。她常被組外的人看做少根筋和不在狀況內,熟了以後就曉得並非如此。我和她兒子女兒都見過一面。女兒跟我同大學,因為學劍道所以也認識剛才講到的日系企業台灣分公司那位四十多歲的男性。緣也者此之謂。一次來公司她媽讓她跟我打了聲招呼;至於兒子是我在離開以後,為了某些文件邀我去她家一趟的時候見到。她兒子儀表堂堂,個性就是個普通的愛玩孩子。當時剛好指考結束沒多久,母親一貫本色,叫他數學問題問我,一般孩子誰考完試還談功課的,他很快擺好P3邀我一同玩。我瀏覽遊戲,幾乎全是同樂型大作。

(七)

 某間日本廠商有個特殊技術,來台打算尋找大廠合作,似乎因為該技術看來頗有前景,不少台灣大廠都願意聽看看內容。與本公司體制結合以後就產生畸形的辦事方法:我們依產業別分組,然而這種技術可跨產業,狀況就變成這廠商上午跟別組的他出門、下午與我前去。我以為由同一組人陪同至少認知會完整一點,不過有些人眼裡只有會議紀錄和成果,誰也無法解釋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變態不是一天造成的。第二次該廠商老闆和兒子一同來台,拜訪行程中有本組負責的廠商,所以我也陪同前往。
 因為某些複雜的關係,他們透過某個日本極大的集團的幫助,因此該集團台灣分公司的人也在,一人是如我年紀,高帥但不知富不富的男性;另一人是嬌小圓臉,聲音沙啞的三十好幾女性。第一天是女性陪同,前往拜訪廠商時,本來先叫了計程車,後來因為廠商說可以派車到車站載我們,於是又取消,導致我們和計程車公司有些誤會,因而計程車來的時間晚了不少。在計程車上該女性不斷說你們讓我們等這麼久是怎麼回事,我一定要投訴等等,語調雖平靜,我卻為她咄咄逼人的態度感到厭煩。因為當時我已經快要離開公司,我可愛的女同事替我擔心未來的工作,居然在路上向該女性問起她們公司裡有沒有缺人,如果有可以讓我去。我很感謝她的心意,然而當時並不適合提起此事(與細心與有包容力的人私下相處大致上愉快,但一脫離此範圍,只要管不住自己的頭腦或嘴巴,結果只能誤事),對方講些場面話敷衍過去也就不讓人意外。
 隔天我們來到該集團的台灣分公司這,因為該分公司認為有機會協助此技術。我們和廠商到了以後。該公司大頭忽然邀請父子二人到別處一談,大約十五分鐘之後回來開始正式會議。除了吃相難看我也不曉得要怎樣形容了。(回來以後,老大還問同去的另一位有沒有禮數周到打招呼。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會議結束後他們招待我們吃飯,席上父親講那種技術的特殊功效,轉而談到鋅。我那位可愛的同事開始講起自己的兒子在吃過蛤蜊之後和她說受不了而去找女朋友,講完還說可以翻譯給那些日本人聽,不知為何一臉得意。另一位同僚笑著推推我肩膀。我沒有翻,還好分公司那裡的人在談他們自己的事而沒有聽見。

(八)

 和朋友第一次見面同樣是工作上的事由。為了消化查核點,我們和另外一個長久以來關係不錯的協會聯合辦場研討會,會上需要請位日本講師來演講,所以透過剛才提到的那個資料庫公司找到他。其實我們的條件蠻嚴苛,本來以為對方會回絕,結果朋友爽快地說沒問題。而後翻譯簡報和卡個出國,雖然忙亂,幸好在時間內弄完。會議當天有四個人演講,一位是某歐洲大廠的美國人,第二是平行單位的博士,朋友第三,第四是台灣某企業的董事長。我們兩邊總共才五個人(我方四人全數出動,對方只有一個),實際執行我上司和顧問當然不會出手,朋友的招待自然落到我身上。我先去會場旁邊的飯店接他討論些細節,再帶他到會場安置。演講期間允許的話,我就會告訴他現在演講內容大致是什麼。會場當天請日文即時翻譯的是協會那邊,翻完我朋友演講居然就撤了,最後問答時間我只好硬著頭皮上場,還好沒啥意外。結束後我們一同到旁邊餐廳吃飯。席開三桌,是一般的台菜。朋友坐在右邊,協會那位坐我左邊,是個大約四十,活力十足小有姿色的女性。朋友另一邊是另一位同在會場上認識與該博士同單位的年輕女性,日文也不差。再過去是博士。我們公司大頭這時才出現坐別桌。席間氣氛很好,聊得很開。我們三人約定席散後去喝沙士,順便逛逛附近。結束後收拾殘局東西都堆到我身上,上司和顧問都說交給年輕人(年紀大真好)。我們聊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互相連絡,彼此到對方的地方都會出來見面。那女生過沒多久就辭掉轉而到顧問曾經待的公司裡忙到天昏地暗,見面的次數比遠在日本的朋友還少。她曾送我生日禮物,是相當發思古之幽情的一樣東西。那之後我們三個人只再一同吃過飯一次而已,飯後我們在飯店大廳談到日本消費稅的事情,朋友的立場如同意料不慍不火,我認為全面增加消費稅並不好。他好幾年之後才問我:「もしかして,台湾でも少しかわった人かな?」我回:「少しじゃなくて,すっごくかわった人。」其實在我所知的日本人裡,他也不算很普通的一位。就如那女生曾跟我講過的,很多日本人個性很難搞,像他如此隨和好相處者幾兮。

(九)

 我買P3遊戲沒有固定管道,總是網路隨意找比一陣哪裡便宜哪裡訂。一次我訂了遊戲要面交,在捷運上忽然一個男人操台語打電話跟我說再半個小時之後就會到指定地點。我一時有超現實感。到那邊沒多久一個六十歲、矮個子的男性跑過來拿給我,一樣都講台語。因為沒零錢還去旁邊的點心店買點東西才找開。

(十)

 還有一件事能說明我公司奇怪的辦事方法:某個平行單位那邊要求支援,不曉得為什麼是我被指派,大概其他人都很忙吧。他們那邊跟我們組一樣只有四個人,我只見過兩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組長,和三十多歲一副病容的女組員。那次是一位在日本的記者要打算來採訪台灣的廠商寫篇稿子,是個四十多歲的男性。我們兩天內跑了好幾個地方。第二天有另外一位日本女性加入,旁敲側擊下似乎是某公司打算來台灣創新據點的五十多歲高級主管。因為採訪的主題我完全不瞭解:術語、業界生態、流程和基礎知識,一切皆無,偶爾發生障礙的時候他們會用英文和對方溝通,然而他們兩人英文都不好,腔調也很重,不過總歸起來還是得怪我。採訪期間除了有時因為我不懂術語還需要多些解釋,大致上沒有問題。被採訪的多是各地方的大頭,他們很少準時。其中一個對象是教授,香港人,據說在業界無人不知,大概五六十年紀,走路的方式很奇特,不知是什麼問題。他從頭到尾都用英文說話,平行單位的人跟我說他聽得懂中文。那場我沒有用處,坐在旁邊聽。中途他從會議室撥打內線,他叫某人來聽後忽然喊:「I can not tolerate...」沒多久之後有人灰溜溜地送來簡報用的遙控器。
 親自採訪結束後我們還有跟該單位合作過好幾次,可是,因為被歸類為橫向,與我們這組無關,因此他們來開會時我一次都沒參加,每次都是臨時接到又臨時出場,而且從頭到尾出去支援的只有我,也沒換過人,我實在不懂這搞法有何意義。
 後來還有兩次透過電話,第一次一樣是採訪,時間在一大早,大頭依然遲到。當天因為講到很細節的規範問題,結果雙方好像都覺得有些不明瞭的地方,因此約定之後會再用電子郵件聯繫。我實在不明白這次電話採訪意義在哪裡。第二次是類似會前會,為了來年的某個活動而準備。兩邊陣仗都挺大,會議室又非常小,平行單位的女生只好窩在角落。結果電話撥通對方一開頭就是個英文好到直讓人以為不是日本人的傢伙說話,從頭到尾對面幾乎都由他在講,結果我又沒派上用場。後來活動結束,我某次和組長碰面他才告訴我說話的那傢伙原籍荷蘭,是歸化的日本人。

(十一)

 我接觸過能回溯最久的日系企業(三百多年)在台分公司,與我們也合作相當長一段時間。最先是和日本母公司的一位接觸,因為那時他們公司計劃帶一票供應商來台,日本董事長也在裡面,總共四百多個人。我們忽然變成旅行社要幫他們規劃行程和想動線,而這件事我沒有參與很多。主要是董事長的行程和其他人不一樣,還有一個大型晚宴,老大和大頭想去舔屁股的都去了。本來行文邀請總統,似乎最後是副總統出席,還好我沒去。那種場子單純只是折磨人,翻譯都坐在日本來賓和台灣官員或商界大老中間,光翻譯就沒空筷子都難得動;而且他們還不見得講正經的事情。這些人為何而來,講一件事就會瞭然於胸:名單上幾乎每個人都帶自己的妻子前來。只要想想成果文件裡面有多少這類活動,創造多少億商機寫滿幾頁,你就能多心寒。
 第一次去他們分公司是和一位多待在台中的業務和他們日本人董事長見面,主要談未來合作方向,當時想到的兩個領域都屬於我們這組。在此基礎上之後一同去拜訪廠商好幾次。大概因為公司規模小,有大小事情我幾乎每次都直接和董事長對頭。這位分公司的董事長是個五十多歲,看來一絲不苟的人。閒聊時他說自己來台六年(依然幾乎不會說中文),妻小都在日本。和他一同走路時,他會一直讓他自己的肩膀碰到我的,不清楚這是不是在表達親密。
 一次去台中,就是和該業務與董事長去。該業務似乎很熟,中午在某間餐廳吃飯,他說這間剛開沒多久。餐廳頗大,那附近並不熱鬧,幾乎都是大桌子的座位也沒坐滿,菜卻上得不快。一個中年女店員拿著一盤炒青菜來我們桌前說:不好意思其它菜還沒出,這是補償。前後總共補償三次,我倒是挺開心。席間業務說話比較多,因為當時台北陰雨連綿,台中卻是陽光普照,業務半開玩笑勸我搬下來住。後來董事長問起我有沒有女朋友,我說沒,他笑著講自己有個年紀適當的女兒,要介紹給我認識。
 另一次去桃園,陪同的換成另外一位負責台北地區的業務,是個燙爆炸頭,身形很矮看來比我年輕一些的男生,他說自己有在打街頭籃球,雖然也會日文但不是很好。當天還有兩個日本來的現場人員,主角是他們。會場上除了該公司自我介紹的簡報,翻譯大概都由我來。因為又是新領域,我翻得很差。廠商那邊排了很大陣仗來,總共大概有十個人。休息時間和閒聊的時候那兩位很活潑,老是和業務說笑。不知道說到什麼,業務說:「今すねてる?」其中之一回すねてる。之後業務講自己不斷擤鼻涕的原因:
 「風邪か?」董事長問。
 「いや,アレルギーのようで,時々そうなるんですよ。」
 「仮病だな。」那兩位的其中一個講。業務轉過頭來問我他講的是什麼意思,我解釋以後他立刻向他們說:「仮病じゃないって。」隨即笑成一團。
 他們帶來的工具裡有手持測溫儀,業務問怎樣用,其中一個示範給他看。忽然對著他跨下照過去:「あっ,百度。」
 後來他們為了另一間廠商來我們這開會,一樣是董事長和該業務。後來事情講完,我同事先離開剩下我們三人的時候,業務忽然和我說:「工作還一堆沒做完,還在這邊拖這麼久。」接下來確實是大頭交代我講但不重要的事,還好董事長聽不懂中文。

(十二)

 我第一次和日本人談生意是第一份工作開始大概一個月的時候,那也是我第三次和日本人用日文對談。第一次是在等公車時,兩位日本遊客來問路。那時我日文還很糟,只能講點簡單的東西。我還一直聽不懂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妙,她們最後還是一臉開心地與我合影。第二次在大學社團攤位上,我剛拿到日檢證照,一個日本男學生用很破的英文問路。旁邊的人鼓譟說我日文,我剛開口講我有學過,他一聽以極快的速度說:「まじ?どこでいつ?」我就像在冷凍庫待了一晚剛被放出來。還有一次遇到不過連談都沒談上,那是日本地震剛過的一個禮拜天,我閒著想去投籃,一位老婦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到公園來玩,我聽她們兩人用日文對話,便詢問那個老婦人。她說自己不大懂日文,因為女兒住在日本,那次地震過後怕輻射感染,所以把小孩送回台灣。女孩子認生,別說講話,正眼都不看我一次,玩的時候倒是活潑。之後我接觸的工作各個都很要求證照,不知為何。
 我們這邊有我和兩位老大,對方一老一少,五十多歲和四十歲上下的組合。那次我的表現糟透了,別說術語,連平常對話都講得七零八落。老大之一直接開罵,雖然我不認為這有幫助,不過大多數人都曉得,適時地生氣是員工成長的最大動力,就好像某個著名代工廠家族能花一整天罵他的員工一樣,重點不是解決事情,而是情緒衛生管理。最後他們大致上用英文談,那兩位日本人對我的態度就像看到發霉的蛋糕。事後我老闆和我說有他罩著一切沒問題,不曉得別人怎樣看,然而我認為這句話隱藏的訊息蠻看不起人。而我老闆會的日文只有三句:問題ない、もちろん、大丈夫。他只有一次因為剃很短的頭所以在日本人面前自稱ヤクザ。
 第二次是一個工程師來台數日,除了維修,還有敎我們一些關於機器的操作、使用訣竅等。工程師是個大概五十出頭的人,我找他說話他都很親切地與我聊。他女兒是大學應試生,一天睡三、四個小時,我問這樣不會太辛苦嗎?他只說「若いから大丈夫」。他來第一天的時候先去別的公司那維修,我陪在身邊其實沒有什麼事做。我看他先換上工作服,隨後拿出工具開始作業,四個小時內我和對方也陪同在場的一位同樣年輕的員工閒聊,從工作內容到籃球都有。他的上司出現一陣就走了。到了下班時間還沒維修完,老闆已經開車來要載他去吃飯,只好隔天繼續。飯桌上除我們三人以外還有我的上司。我那時完全不曉得我們和該公司之間有怎樣的關係。老闆叫我問工程師某件事情怎樣了,我聽得滿頭霧水,翻得錯誤百出,我上司隨即指正。那段話從日文換成中文我還是不懂。我曾和老闆說過我不是很會喝酒,也不是很愛喝,他只說多訓練就好。席上開了啤酒,我也有一杯,本來只在敬酒時沾一點,菜大概還剩一半,老闆很快就說要走,我覺得有點浪費所以把杯裡的酒喝掉。他大概覺得我其實想喝只是不想承認吧。因為那天我出公司沒有帶上背包,身上只剩零錢,老板拿五百塊給我要我搭車回去。我後來沒有還這五百塊。
 第三次是一間公司要來台參展,我們希望代理他們的東西,於是幫助他們很多參展細節:貨品入關、現場水電配置等等。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大型展覽,我上司也一直催促我注意什麼什麼。事後回想其實多數屬於杞人憂天,不過她當時倒是成功地讓我膽顫心驚。因為展示要用到加工肉,本來先寄到台灣結果因為法規的關係被銷毀,差點開天窗,最後對方不曉得用什麼方法親自帶過來。展覽前一天入場佈置,我才曉得原來現場如此混亂:各種機械排隊等著進會場,會場裡四處都是起重機,駕駛大多是老頭。機械一來就得靠他們幫忙卸下來,起重機按次計費,他們也不會直接銀貨兩訖,只是先幫著放好機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會拿收據來攤位,真虧他們還記得。對方是經理和兩位工程師先來,我們這邊是我和另外一位電機出身的同事,他大概四十歲,只比我早一點進公司。經理和我們解釋一下他們製作的流程,他大概五十歲,有些胖,臉色紅潤。他看看會場裡面我們先放好的東西,說下次可以加上海報和螢幕(我們只用投影機打在隔間牆上),還說需要遮攤位的布。我打電話給我上司說這件事:需要三公尺見方的布,打算布置結束之後去買。我上司問我什麼叫做見方,電話結束後我和同事說我在翻譯日文之前,應該先學會怎樣翻譯中文。
 定位以後經理邀我們去吃飯,於是我們搭計程車到他們下榻旅館附近找間餐廳吃飯。車上司機開始閒聊這附近有很多日本人,包括在此尋歡作樂,説到台商在大陸那也差不多等等。我家人也在大陸工作過,也聽他們說過那些被當代語言歸類為affair的事。計程車司機(用台語)斷言我的家人一定也有自己的affair,我同事贊同他。倒不是說這樣很淫亂(那是別的問題),不知道有多少人像Dunham的Walter代表的那樣(「Impotency is God trying to help a man like me to just say no.」),我家人並非如此。那兩位工程師吃得很多,兩個人都大概三十歲出頭,一個人體態削瘦,另一個則較為健壯。後者結了婚。飯後我們送他們回旅館,途中經過一個招牌,上寫「香港クラブ」沒結婚的那個問我「何のクラブだと思う?」那時我真的不曉得,只回大概是香港人在裡面吃喝玩樂的地方吧,這種無知狀態只維持到當晚我回想這件事情(當時我對這個詞的認知還停留在十九世紀,而托爾斯泰認為那時的клуб是個不好的地方,足見百年以來人類進化達到多高的程度)。大概他們會覺得我是個不諳世事的白痴。
 隔天那兩位工程師穿西裝前來,他們說只待到今天,另外兩位同樣今天從日本來來會替換他們。第一天沒有什麼人來看,我們閒著聊天,我隨意問那個沒有結婚的看到女生第一句話會說什麼,他回いくら。那個結婚的人拿他手機裡的照片給我看,其中一張是他六歲兒子的老二,我問他こんな写真を撮ってどうする,他只是笑笑沒有說什麼。這兩位說話大多數都和女人有關,結婚那個說「おっぱいの大きさはかまわない」。後來他們又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てこき,他們很驚訝我居然知道。有何困難呢?現今早已是個超越足こき的時代。稍晚我老闆過來,要我問他們三個昨天的女生皮膚白不白,那個經理回:「雪のように真っ白だ。」
 當天晚上另外兩位到台,我、未婚工程師和老大三人去接機。路上未婚工程師問起為何車牌不同,那時正好車牌快換成現在的樣式。到機場後我們一同前往餐廳,過來的兩位都是管理職,雖然他們說這間公司就六個人(加上沒有來的老闆)我也不懂分這有啥意義,其中一個是老闆的公子,一表人才,已婚並育有二子;另一個是他未婚的大學同學,外貌整體來說很像稀釋過的骨川スネ夫。車上他問我上司結婚了沒,我說還沒,又問她喜歡怎樣類型的人,我不清楚。問他要怎麼辦,他說:「インターネットで曾さんスペース二十九歳をサーチします。」沒多久他問我知不知道香蕉包,說要買回去給朋友,沒買到的話會殴られる。我當然不曉得。我們公司幾乎所有人都去和他們五人一起吃飯。我坐在角落,一邊是未婚的那位,對面是我的業務同事,他們兩人透過我談得蠻開心,像是我同事自豪地說有一百多部AV收藏(兩人為此乾了一杯),等會吃完去哪裡休息一下等等。我們吃飯的地方是某五星級飯店,菜色有烤鴨和鴨粥,味道不錯卻不太盡興。中途我問起結婚那位日本今年的紀年,他想了好一段時間答不出來,快結束時スネ夫要離座去洗手間,經過我身邊時忽然和我說今年是平成幾年。
 隔天展場裡我幾乎都在和スネ夫聊天,他很健談。他說自己的那兩位同事腦裡除了エロ以外幾乎沒有其他東西,還在紙上畫了他們頭腦內思考事情百分比示意圖給我看。提到沒結婚那個其實結過,不過因為他前妻有些問題(只說だまされた),導致他不信任女人。問他假日都在做什麼,他說都在睡。後來漸漸轉向政治,講到靖国參拜,他算是開明人士,也具有這些人的特點:他們可以擁有任何最自相矛盾的觀點。他手上老是拿著一把在中國買的黑色小扇子把玩,似乎非常喜歡。隔天早上在外頭等展場開放時,我看見經理和公子兩個人在會場外,不見スネ夫,不久他邊擦汗一臉倦容從洗手間向我們走過來,我問:「大丈夫ですか?なんか疲れたご様子...」他只說:「聞かないでください。」那天他帶來看來很高級的相機,我不懂攝影,不瞭解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他說那是去德國時買的,本來想四處拍照結果也沒用過幾次,那天他也只拍了幾張就沒再拿出來過。
 有一個從韓國來會場打工的女生送來問卷希望我們寫,中文還行,我倆中文英文混著用,最後她說隔天再來拿就離去,不過她又隔了一天才來,是個相當可愛的女孩子。隔壁攤位有個三十好幾的女性,我想起昨天的事問她知不知道,她說因為香蕉包正在打官司,所以大概沒有在賣了。最後果然沒找到。
 現場有他們偷帶來的火腿和培根,時不時煎幾塊讓參展的人吃。他們似乎總共帶三大包,展期間卻連一包都沒吃完。附近的攤位說我們煎肉味道很香,還因為我們常送過去給他們吃,有空就找對方閒聊。一次我遞肉給一位來看我們攤位的婦人,她說自己吃素,經理碰巧在旁邊問怎麼回事,我向他說明,他聽完後像看到蟑螂般地揮手。
 那天晚上我和老闆與對方三人一同去日式料理屋吃飯,老闆似乎很熟店裡的人。這裡的日式料理他們三人也說和東京吃的一模一樣,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鮟鱇魚,我沒法習慣味道所以只嚐一口就沒吃,他們三人倒是不在意。
 展覽完後隔天只有經理來我們這開會,老大都進去了,談之後的合作模式。過後經理發了封英文信給大家,內容不外乎感謝大家幫忙這種官方屁話。不知為何我在信裡變成Rinn。

 我上司每天都很早到公司又很晚走,我不太清楚有什麼可以讓她忙成這樣。而她的個性讓我很討厭,也許這樣做才能顯示我應該需要多注意:做好文件,比如出了錯,她也不會講哪裡出錯,只是扔回來,我就得自己去找哪裡出錯。一開始通常得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她這樣做確實讓我變細心一點,只有一點,我細心程度倍增反而是在下一間公司時。更多的是她為何不開金口的疑惑與徒勞感。而這還是好的,有時她會直接用罵的丟回來,或是遇到其它事情我應該卻沒掌握,也會大發脾氣,我搞不清楚她這脾氣到底怎麼回事。這不是說我這人沒脾氣或不喜歡生氣。生氣,特別在公事,是修辭而非語言。她是我上司,但我還是儘可能不看到她,有機會我就往工廠跑,後來她似乎也注意到,讓我要去得先和她報備。我屬於反骨,越是來我越想反抗。
 展覽結束隔天早上要把機器運走,我約好貨車司機出發,因為目的地相當偏僻,雖然事先給了地址,司機也不曉得要怎樣去。我只好打電話給她問路,她在電話裡發一陣脾氣過後(「什麼叫不知道路!」)才和我說要怎樣走,用的描述方式也非常不具空間感:看到便利商店以後沒多久就可以左轉。我和司機晚了一點才到,她已經雙手交叉放胸前站在自己的車旁等。機器安置好以後她說載我回去(我本來想上貨車),車上她和我閒聊,我大致簡單回答。到市區以後她說一起吃個飯吧,我推說家裡有煮,她就這樣問了好幾次,我也都是相同回答。她只好在市區讓我下車,我自己搭車到朋友那去吃點再回家。我絕對不和自己不喜歡的人一同吃飯,去吃這種飯也是食不知味,多浪費的而已。

 老大加入老闆手下不久,據他說因為之前在大陸的時候只有老闆一個人過去看他,感恩戴德為其賣命。公司裡多數時間真正發號施令的是他,老闆在公司絲毫不具生產力,除了站在模擬草皮前練習揮杆,剩下的就是玩德州撲克。老大性子很急,也經常罵我,只是他的脾氣比較好掌握。那時室內全面禁煙施行一陣,他卻不想多走幾步去旁邊的陽台抽,經常躲在會議室裡吞雲吐霧,那裡的窗戶只能開一個小縫,搞得幾乎整間辦公室都是菸味。這也是我經常不喜歡多數成人、要員和所有這些認為自己足夠重要到可以忽視部分規則的傢伙。我那時很想舉報他。
 一次開車出去,他在車上說和他老婆大學時就認識,當時不小心讓她懷孕,去拿掉以後反而一輩子都沒法生了。「都是命啦。」宿命論者和資本主義精神結合後的產物:在努力檢討以後,過錯永遠都不是自己的。

2015年1月29日 星期四

ACG筆記之二

 《ティアーズ.トゥ.ティアラ2》中間有一幕挺有趣:ハミル一干人終於殺死イゼベル之後

 (是個非常奇特的故事:イゼベル是帝國人,在ハミル父親手下做事。在他父親死亡以後成為雙重意義的反派:她刺激ハミル促其成長,又阻斷帝國直接侵攻ヒスパニア,並且將衰退的帝國中的多數資源留給他。看看最初期的外型與之後的差距就知道她是怎樣被邪惡化的。不少通俗故事裡面常出現的橋段,此特徵經常為故事蓋上日本製的標記:惡人行惡的理由是因為不得不或過於天真,絕非毫無來由。無論到哪裡都能看見浪漫主義)

 ,發現一份ヒスパニア通敵名單,他在一次對民眾的演說上說自己已將這份名單燒掉,希望以寬厚的態度對待這些人,導致群情激憤,他們認為應該要對這些人施刑。ハミル的話不得民心,タルト見情況不對,化身戰神タニト詢問眾人:ハミル之言已背離民心,她聲稱順眾人為求血祭之意,也是對他的懲罰,作勢斬殺ハミル。眾人立刻為他求情,表示願意遵循ハミル的意思,不再尋求報復。
 這裡有好幾個地方很值得注意。首先,貫穿本遊戲的主題是:如何創造一個大家安居樂業的國家,記得無論國家或這種要求都是多現代的事情,稍後會提及如何被當作反面教材的神聖帝国。創造的責任在當政者集團。這幕是第一個被統治者和統治者之間看似無關生活幸福的分歧:一方想要報復、一方則否。雖然遊戲裡一直沒有著墨在此選擇的道德意義,反而ハミル告訴大家只有這樣才能讓通敵者也出力繁榮ヒスパニア。我們看到的一直是當代思維下的政府:如何在經濟意義上使人民滿意成為最重要的議題。在他們嘴裡神聖帝国的興衰史也非常有趣:與ヒスパニア相同有光榮過去的他們,不知從何時起,貴族與有利者獨善其身,不肯承擔反抗衰退的責任(而衰退是怎麼出現的,就像當代經濟學在景氣循環的共識一樣),導致人民困苦,只能(!)寄望於宗教。該宗教的領頭人思想主幹:均富不可能達成,知只會帶來不幸,讓所有人相同的幸福方式只剩下均貧(Ein Gespenst geht um in idiotische Ökonomik - das Gespenst des Malthus),盡可能減少享受,只關注神。主角方的反應是這不過是愚民,而且丟開能讓所有人富足的技術與知識本身就不對。一個國家究竟透過怎樣的過程發展到應該被主角群推翻並不重要,他們也與女神並肩作戰,為什麼沒有陷入相同的狀況呢?因為タルト就是豐饒女神,許諾讓每個人年有好收。對立的假設消解於無形。可以看見經濟生活的保證在各種意義下出現。
 然而這種思維在此場景率先失效。當然,並非所有的事情都能被經濟掩蓋,ハミル試著這樣解釋卻沒有用。解決方式也非常古典:戲劇。這不是個再把persona拿出來大說特說一番的時候,而且此景與古典政治也有極大差距。要注意修辭效果讓民眾注意到他們應該重視的是什麼:報復叛徒與一個他們愛戴的王之間沒有什麼好抉擇,然而讓民眾注意到這點的不是ハミル說了什麼,而是他和報復同樣被放在女神的天平上的時候。當代政治底下的經濟意義行不通的時候,透過舞台古代政治的幽靈再次出場,而這是個驅魔儀式,deu ex machina進場干擾指出走向,元首的價值再次被突顯———故事似乎走到獨裁的邊界上,然而他並非以任何能夠稱之為民主的方式被選出,相反地,ハミル是古名門之後,擁有強大的力量,所有人都認為他統治ヒスパニア理所當然。他的演說在最後只表達:讓你們知道我要這麼做,這對你們好。女神闖入確實改變群眾的想法,卻也同時迴避問題:既然群眾看來似乎無法被他的說法說服,那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故事裡在前頭幕僚們就擔心此語一出大概會引起不滿。浪漫主義者會說這是因為他相信タルト會出面解圍,而故事也確實要讓玩家相信浪漫主義的解釋。


 現在日文的構句似乎很流行用否定的否定修辭,不知是短暫現象或趨勢。比如《アルノサージュ》裡就常出現這種句子:わからなくもないが…。桐乃說話也常用なくない?看似疑問實為肯定的結尾。分析三十年前作品直到現在裡面的語言產生什麼變化,想必非常有趣。

 研討會上,《Assassin Creed》是個很大的主題(有位天真爛漫的女醫療工作者的文章,內容根據《Watch Dog》:妳/你是不是曾有過覺得我們不是在看網路新聞,而是網路在餵妳/你新聞的感覺?然而白痴的是,就算如此她依然使用被的網路服務、行動裝置、遊戲主機和各式熱門新聞與流行用語。由此可見玩家們發展良好的選擇能力),一位仁兄上台講到百花聖母大教堂,談及網路上流傳的旅遊相片,他自豪地說:那有什麼,我還爬過咧。
 他或許是開玩笑的,然而,這話透露的很多。首先旅遊似乎被當作一種新興的影像蒐集業(這離題有點遠),還有各種商業活動推波助瀾,旅遊被排進小布爾喬亞的日程中,代表寬闊的視野、更新和剛性運動。問題是:遊戲(加上所有那些被認為sui generis的東西)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成為現實的替代品?又是什麼東西給玩家(同樣地,加上所有那些被認為sui generis的東西)自信說出這句話?
 我故意如此問,非得要如此尖銳並且帶有明顯的意識形態不可:不知為何,某些觀念讓人造物帶有烏托邦的氣味。烏托邦確實是一種絕望的產品,同樣無法保證同樣絕望的東西能有任何潛力成為烏托邦的一份子,甚至就是烏托邦。注意:古老的區分不是我想討論的議題,比喻的自然偷渡為這種區分抹下陰影。上述的問題去掉外衣以後就是:遊戲在多大程度上與現實相同?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遠比考慮其程度要淺(特別要將電玩列入藝術考慮的話)。最好還是將之當成笑話。

 以經典的RPG來說,大致上都會遭遇以下的故事:戰士拿起劍,歷經千辛萬苦擊倒魔王,終止其野心。角色先不談,這裡的擊倒即為預設立場,而這大大地影響(遠比戰士和魔王之間錯綜複雜的背景)故事。比如偶像用身體作為排行和曝光率的代價,此種對價關係也就是預設立場,等等等等。
 感興趣的地方在於:要改動多少隱含在詞句間的預設立場,才有可能改變故事的樣貌?也許這必須要假設關於故事的範疇。一個比較無恥的區分方式:究竟從哪裡起是羽毛,到哪裡是雞?我不認為這之間存在很明顯的界線,而且可以很容易被發現;不過這是個方向。

2014年11月10日 星期一

《勤労感謝の日》譯後記

 為了避免種種問題,前一篇是從絲山秋子的短篇《勤労感謝の日》(文藝春秋,兩千零六年第一刷)翻譯而來。
 這是我構想已久而初次付諸實行的第一篇翻譯習作。出現構想是因為不少要求具日文能力的專屬履歷,上面都會有這麼一個欄位「翻譯作品」,就跟每個人的自傳一樣放在最後面。雖然我認為自傳和這類作品應該放在最前頭,身家背景興趣嗜好都屬枝微末節。我之前沒有翻譯過任何自認為有趣的東西,那些報告和信件在智性上能多無趣就有多無趣。有時讀完一篇短篇想著要翻了,卻又沒動手直拖到現在。
 而且要求裡頭還會分中翻日和日翻中,中翻日我算是小學生。翻譯如果不對該語言有足夠掌握,一般談話還行,翻到越高深的東西就會越顯得粗鄙。這是大多數翻譯者和誤解翻譯者的毛病,他們以為翻譯就像是把豬肉丟進絞肉機一樣,什麼進去什麼出來。如果照我這調性走下去,大概這輩子不可能將小說中翻日了,只能日翻中盜世欺名。
 翻譯此篇小說本身的問題和感想不多提,只講兩件事就好:首先,日文裡的「ええ」我還真找不到可翻的詞。這詞有肯定的意味,跟是的又不同,腦海裡最接近的只有介於「嗯」和「喔」之間的這個音,只有口語會用(特別是聲音清脆的女生發這個音的時候,為全身帶來的喜悅它物難以比擬)。
 第二是小說裡有幾個原典出處:Céline和堤中納言物語,我都沒有讀過,有何方高手能指點再好不過。當然,翻譯不足之處亦同,希望各界先進讀完此篇(如果這種人存在的話)能不吝指教。

 是為譯後記。

感謝工作日

 什麼感謝工作,對失業者來說只是普通的一天。還是說這天就是要叫本人感謝人世?別說笑了,我曾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也左手進右手出地被徵了很多稅。雖說有根據過去工作狀況而給付的失業救濟金,金額之少期間之短讓人驚恐地想尖叫。當然我很感謝讓我同住的母親。無法有如工作之時每月協助家計五萬元———與獨居的租金和飲食費用相比自然較少———實在令人焦慮。失業救濟只剩兩個月,沒有什麼能保證這段期間內一定能找到工作。
 下沼路的步道曾是長谷川家的庭院。以往這裡是棟普通住家,自從兒子夫婦二人將住家改建為便利商店以後,長谷川家的庭院就消失了。長谷川太太好像比起待在有丈夫靈位的家中,更常出現在便利商店前的步道。總是在那裡。住在後邊的我,沒看到長谷川太太就哪裡也去不了。三個禮拜前的那天也不例外。
 沿著護軌排列的保麗龍箱植栽前,以那個年紀的人來說算高的長谷川太太正彎著腰,用年代久遠的鍍錫澆花器給它們灑水。一注意到我立刻把澆花器放在地上並微笑。
 「恭子小姐,身體怎樣了?」
 每天都見面卻總是用這句話問候。明明早就痊癒了。
 「嗯,全好了。」
 一如往常的回答讓長谷川太太一臉滿足地順著圍裙口袋上的滾邊靜靜摸。那就先這樣,正想離開時手臂被抓住。
 「對了,本來想先到府上和您母親談談的,剛好您來了,先上來吧。」
 媽媽和長谷川太太不知是否因為同為寡婦,近來突然關係挺好。不同之處就是長谷川太太怡然自得,還有孫兒,媽媽則因為遲遲未婚的失業女兒,只好繼續翻譯的工作。
 本來只是想去書店,倒也不急,順其所言進入長谷川家。一樓是便利商店,從外側樓梯上到二樓之後有玄關,裡面就是起居之所。要進入放靈位的房間時,
 「在這裡比較自在對吧。」
 邊說著被帶到廚房。有佃煮的味道。我在紅茶泡好以前,注視廚房內已退流行的黃色方型磁磚。
 要說長谷川太太是我的救命恩人未免誇大,只是恩人的話確實沒錯。兩個月前,我騎腳踏車穿過長谷川家前的步道,被無視暫停標誌從小巷中穿出的汽車撞飛。雖說汽車的速度頗慢,我還是以一次達陣的速度朝對向的銀行摔出去,根據親眼目擊的長谷川太太說法是在空中飛行後墜落到馬路上。駕駛是個開她父親的奧迪A4而且只有十九歲的女孩子。被撞飛的人翻倒在地正在流血,那女孩只是站著飲泣,此間叫救護車、通報警察、連絡家裡全由長谷川太太替我辦好。僅有肋骨出現裂縫,眼睛旁也劃傷而縫七針,不算嚴重,然而未出嫁的女性臉上受了傷。我不屬於可以盛氣凌人地宣稱就算受傷了美女還是美女那類,也不屬於早已沒救的臉所以能斷言no problem那種醜女。無論如何從此之後長谷川太太就成了我的恩人。
 「這個是別人送的可以嗎,挺好吃的。」
 長谷川太太拿出甜得發膩的千層派,我邊想要跟我講什麼呢,要是肯關照我工作就好了,一邊往紅茶裡倒入牛奶。目光掃過靈位所在的房間,放置靈位的櫃上有金光閃亮的精細裝飾,讓人不禁懷疑到底要怎樣清潔。不曉得是什麼宗派。用很久以前丈夫過世所得的保險金採辦的華美櫃子,事實上,我幾乎不記得長谷川先生生前的樣子。
 「恭子小姐,已經三十六歲了吧?」
 長谷川太太說。
 「嗯,是這樣沒錯。」
 「沒打算結婚嗎?」
 大家嘴巴上都這樣講,不過世上可不是光靠打算或立場就能有所成的唷。
 「嗯,不過這事實在靠緣分」
 失業又沒男朋友卻想要成為家庭主婦未免太天真。然而長谷川太太兩手相互摩擦,用高八度的聲音喊。
 「沒錯,就是緣分!」
 噁,雖然這麼想但又不能直接逃走。
 「有個適合的人唷。」
 長谷川太太一臉再也沒有比這更開心的表情說。
 「那人啊,是非常孝順、有成的一位。在Japaneast商事工作,好像跟您差兩歲吧,說今年是三十八歲。而且還是您大學的學長呢。」
 長谷川太太變成媒人婆。似乎是經營便利商店的兒子的舊識。本來想問是帥哥嗎還是忍下來,
 「那位叫什麼名字呢?」我問。
 「叫做野邊山清先生。」
 野邊山,野邊山恭子,不好也不壞。與鳥飼此姓沒有太大差別。不過腦海浮現結婚蛋糕上寫有kiyoshi & kyoko就覺得噁心。

 長谷川太太用興奮的語調說不用太盛大,像家庭派對一樣的感覺,如我出事時一般很快地準備好。十一月二十三日,感謝工作日,諸事皆吉之日。完美。
 因為推遲午餐時間,一點五十分出家門,和母親一同登門打擾。去離家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卻拿手提包、穿淺粉紅的套裝,感覺很怪。
 今天沒聞到佃煮的味道,長谷川太太親手做的烤牛肉、螃蟹沙拉、加入小派的白醬烤菜全都很擁擠地擺在供盤上,啤酒和兌水的烈酒也都準備齊全。需要幫忙嗎,雖然問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做的。總是吃自己做的普通料理,被人招待讓我滿心期待。一方面擔心有沒有辦法一直正坐。在相親場合盤腿而坐的女性聽都沒聽過。
 我想能不能結婚先不說,來的是個好男人就好了,然而會坐立不安也是人之常情,我從長谷川家東側的窗戶往路上看。在外側樓梯的下面,有個身著紫色燈心絨外套,感覺有點胖的男人站在那,邊嚼口香糖。不是那傢伙吧,不是就好了,拜託不是,雖然這麼想,他就像被我的想法吸引過來一樣爬上樓梯。正是野邊山清氏。門鈴響後,三個女性一同到玄關迎接他。
 在玄關邊脫鞋邊拿出小額借款廣告的面紙包住口香糖,將那團柔軟的物體收進褲子口袋裡。這樣不好,那個黏到衣服上的話不用乾冰是拿不下來的,很麻煩的吶,為什麼我會想家務的事情呢。四周飄散藍莓口香糖的人工香精氣味。襪子是難以想像的黃綠色。
 野邊山氏一邊嘟噥著問候,一邊從讓人懷疑是不是從車站垃圾桶裡撿到滿是摺痕的京王百貨袋子裡拿出裝有紅葉饅頭的盒子,遞給長谷川太太。我嚴正地向他問候,他則回禮。接著他就像要估價一樣從上到下打量我。然後目光停在我的下半身,露出牙齦猥褻地笑了。說起笑容的模樣猴子絕對比較可愛。
 硬要形容的話,野邊山氏的臉就像是正中間被拳頭揍過的紅豆麵包。紅豆餡集中膨起的部份貼上水汪汪的眼睛和突出的紅唇,雙頰下垂。頭髮要長不短,也許洗過卻還是給人髒的感覺。然而有愛的話還是能彌補一些醜陋之處。這裡暫且秉持禮節觀其人品如何。雖然長相如此,卻是個很好的人也說不定。
 不過,要說什麼好呢。我從沒相親過。沒在賭博吧,變態玩法可配合不來等等,這些事情雖說重要卻又問不出口。能和這傢伙上床嗎?腦裡出現這個聲音,嗯,難度極高。然而野邊山氏考慮的事情與我沒有什麼差別。只是他先出聲問而已。
 「可以告訴我三圍嗎?」
 「88-66-92。」
 野邊山氏再次猥褻地笑了。
 是在援交還是家畜市場上嗎。我也很想問他老二的長度和直徑,不過在媽媽和長谷川太太面前還是有所節制。如此一來直接讓這場子結束也許會比較節省時間。
 話雖如此野邊山氏有副具透明感且奇妙的聲音。用這聲音開始講印度哲學的話該怎麼辦,我有些不安。還好只是杞人憂天。
 「工作是?」他問。
 「失業中。」我答。倒也不是小偷或騙子,不過是在日本正當的三百六十萬失業者裡其中一人罷。
 「我啊是超喜歡公司的那種人。」
 我不曉得超喜歡什麼的那種人這種話還在世上流傳。而且居然還是公司,沒用的傢伙。
 「是有價值的工作吧。」媽媽說。長谷川太太滿足地點頭。
 「與其說有價值,說實在的,終究是我們這些大企業在維持日本經濟。特別是現在這個時代,沒有我們就難辦了。」
 這種狀況不再有效的不正是這個時代嗎。財經界大老講些景氣好轉的安慰話,在此時勢,有危機感卻不做事的傢伙對公司來說不過是負擔吧。
 「並非以品牌自滿,不過一流企業果然就是一流不是嗎。無論從組織能力的點或人才的面來說。跟中小企業畢竟不同。」
 拿一流的名片是否為了裝飾我不曉得,不過國王沒穿衣服。
 野邊山氏接著開始講述自己的工作內容與作為商社人的活躍姿態。我很快進入忍耐模式。
 「大型商務會議以很好的感覺收尾,我啊應該算是厲害的吧。」
 都這把年紀按規就則結束商務會議理所當然吧。然而我有無論說什麼都沒用的感覺。看向金光閃閃放靈位的櫃子。
 「興趣是?」野邊山氏把疑問丟過來。
 「稱不上興趣就是,每天早上去跑步。還有足球,我是FC東京的fan。野邊山先生呢?」
 「當然,工作就是興趣。」
 說完後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他嘿嘿笑了。既然如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別參加啥無聊的相親都心無旁鶩地去工作啊。
 實在可惜這美麗的聲音。不過又不是鳥,就算唱求婚曲也沒有用。讚美企業的曲子更是聽也不想聽。
 野邊山氏的吃相難看。要吃不吃的樣子,很快就留剩食。然後再拿新的一碟沒動多少又剩下來。看到實在讓人不愉快。最讓人在意的是,我們讚聲不絕的長谷川太太料理他一句好吃也沒說。就算不合口味,家庭料理挺好的,換個說法也行吧。要是結婚的可能性還不是零的話這就是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嗎。雖說大概就是零。
 「有什麼不喜歡的食物嗎?無論如何都不想吃的東西之類。」
 還是問看看。
 「完全沒有。我便利商店的便當就OK。」
 雖說是自己請來的,長谷川太太還真是可憐。不過到底是出於什麼心才想把這種男人介紹給我呢。就算我再怎麼沒有女性魅力未免太過份啦,長谷川太太。
 吃剩的料理整齊地擺在面前,野邊山氏就像說吃飽了一樣,把剔過牙的牙籤從中折斷丟進煙灰缸裡。然後拿出貼有不曉得哪裡的snack bar標籤的粉紅百元打火機,點上caster mild,感到附著在牙籤上野邊山氏的齒垢和燃燒食物殘渣的氣味飄散,我別過臉去。
 「會考慮結婚的原因是什麼呢?」媽媽問。
 「因為最近要被派遣到國外。」
 那帶充氣娃娃去不就好了。就是為了這個被製造出來的啦。
 再度沉默。媽媽頻繁地向我送來訊號。有沒有什麼好話題。我則無視之。
 「恭子小姐,喜歡小孩嗎?」長谷川太太接下重任。
 「討厭。」
 奇怪的是,說喜歡小孩的女性看來比較溫柔,說討厭小孩的女性看來對他人抱有惡意。當然大家都曉得小孩才不是天使。又髒又說謊又任性又笨麻煩到無以附加。我呢?我就曾是討人厭的小孩。比如說新年的時候不是會從親戚那拿到禮物嗎,拿到的瞬間,不知為何,我會想能讓這個大人最失望的事情是什麼。在其眼前把玩具往庭院裡扔、弄壞、丟進垃圾桶,雖然沒有做過但總是在想這樣的事。我討厭小孩和小時候的自己。
 從窗戶看見行道樹銀杏的黃葉再次飄落。今天長谷川太太沒有去照料,保麗龍箱的植栽上應該堆滿落葉吧。
 「工作是怎樣的呢?」野邊山氏再次問。
 「失業中。」沒聽到嗎?很想把失業中三字一個音一個音分開說,然而還是在意長谷川太太的眼神。
 「在關原電工上過班的。而且啊,還精通英語,是才女唷。」
 長谷川太太很快地為我圓場。沒錯沒錯,會說英文的充氣娃娃。長谷川太太想出來的
nice idea。
 「失業的話,有去公共職業安定所嗎?而且還是女性?」
 「去啊,不去的話就拿不到失業救濟金。」
 「喔。」
 野邊山氏發出像是佩服像是輕蔑的聲音。然後低聲,
 「三十六歲...。」
 如此獨語。對啦,沒騙也沒拐的三十六歲啦。很難找到工作的啦。
 確實,還在公司上班時我也對公共職業安定所此處懷有很可怕的印象。無法區分與在深山內因災害獲得飲食配給的不同。關於這點我無法責怪他。
 住在世谷田,公共職業安定所卻在涉谷。從丸井的三叉路往不是公園那邊走到底的雜貨店後面。以前沒有時間進去買東西,現在是沒錢買。為了微薄的救濟金,從悠閒快樂地走著的年輕人之間穿過實在痛苦。
 公共職業安定所裡面那個充滿負面力量的空氣是怎麼回事。第一次去的時候,我似乎早就在塞利納的《茫茫黑夜漫遊》中巴赫達穆前去的辦公處充分見識過,他因志願從軍而去,對我來說,這裡也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場所。不讓人感到個性的辦公室牆上貼有只會以為是社會主義或自衛隊的海報。「勞動是美德」或「有幹勁的人就來」這類。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是奧斯維欣集中營門上有「勞動使人自由」的字樣。我在涉谷被歸類為01-01XXXX-06這個號碼,代表「無正當理由自行申請辭職者」。確實,沒有什麼正當的理由。
 爸爸死時,在守夜後,本來讓我上司回去就好,媽媽卻「有粗茶淡飯,請留」邀請他。席間我的上司部長不斷對媽媽講下流話,最後說「太太要是寂寞的話隨時都行」打算去摸我出生的那塊地方。我怒不可遏,回過神來左手正拉著部長頭髮,拿手邊的啤酒瓶敲部長的臉,敲人的感覺並不明顯。我說了過分的話。常常摸身為下屬的我的胸跟屁股還能忍但對媽媽出手的話無法原諒,而且還在這樣的日子簡直不是人,我吼出這些話之後變得興奮,把啤酒瓶敲窗框後碎掉。用碎掉的啤酒瓶往部長的臉上打了兩三次,也許更多下。沒想像中跑出那麼多啤酒泡沫,只有部長那張濕掉、像是笨重動物而悲傷的臉不曉得從哪冒出淡淡的血的顏色,那時我就被表姐架住了。
 最後沒勞煩警察出面,但是喪假結束後去到公司桌上的電話跟電腦都消失了。直到中午,我呆坐在看來全新的桌子前,一到下午我去總務那裡拿離職申請書。完全是無正當理由自行申請辭職。
 就算說明這種事野邊山氏也不會懂。也不像是能在人前說的事。反正我每週都被羞恥搞得痛苦不堪,如做惡夢一般往來涉谷。當然,成為定期員工的話工作之道就會很快展開,至少在我領得到失業救濟金的期間,還能抱有找到工作的夢。
 野邊山氏用美麗的聲音向我問。
 「恭子小姐,對前陣子的敗犬論有怎樣的想法嗎?」
 最後的話題是這個。敗犬什麼的那本書吧。
 「我知道。說到那個的話我就是純正的敗犬。」
 「倒也不是這樣,敗犬有自覺的話也是能被接受的。」
 為什麼非得被這種廢物接受不可啊。是來愚弄我的嗎。重點是,對初次見面的人講敗犬是什麼意思啊。根本不想被在大企業內過得毫無波瀾還邊挖鼻屎的傢伙指三道四。本來想講結果還是算了,今天一直在算了。守夜那天之後,媽媽不知我何時會抓狂而惴惴不安。別擔心,絕對再也不會見這傢伙的面。
 看時鐘不過四點。
 「我要出門,還請隨意。」
 明明就不是自己家還這樣講。長谷川擺出一副,恭子小姐,的臉,在玄關踩著野邊山氏側邊有數條白色條紋的乾癟鞋子穿上有跟鞋。
 媽媽快速地到外側樓梯的轉角來,
 「要去哪?」問我。
 「涉谷就是了。」
 「跟誰見面?」
 「不曉得。」
 要去哪都行啦,雖然這麼想,媽媽的腦海裡將之結合起來浮現女兒不知在何處揮舞啤酒瓶的畫面。

 道路兩旁櫸樹普通地長著紅葉。櫸樹的新芽看來水靈靈又輕盈,紅葉卻不知為何佈滿灰塵的樣子。
 踩著有跟鞋進入商店街之後就能聽到聖誕歌曲。大家十歲或者那個年紀左右就曉得聖誕老人不存在,為什麼在人生剩下的七十年之間還需要聖誕老人呢?這樣才有夢想?有時間去做夢嗎。聖誕老人啊,如果存在的話就拜訪全世界的公共職業安定所,往失業者腳拇指破洞的襪子裡面塞進單方面有利的工作吧。
 在車站的另一邊,有個叫上沼町且非常喜歡聖誕節的新興住宅區,每戶都在自家外牆上放有時亮時滅的小燈泡,難道不曉得要隨手關燈嗎。因為在家電公司上班才放的嗎。夏天東京電力公司都這麼低姿態呼籲省電了卻弄成這樣。我每次到車站另一邊時都會想到「在上沼町建立核能發電廠」。幸福表現請在家裡。掛在外牆的有「小心墜物」和「免費球根」就夠了不是嗎。而且我總這麼想。把社會弄得越來越像低級貨的就是我這輩的人。看小學生名字的變化便能瞭然於胸。就是這個屎一般的世代幹的。
 反正,到十一月商店街充斥被弄成花型放在街燈裡的揚聲器一齊放送的聖誕歌曲。本來就冷了衣領還像有風灌進來。每年都火大的我沒有變。那年有沒有男人都沒有變。看看錢包裡面之後,在車站前的公車亭打電話給我以前公司的後輩水谷由佳利。
 「日安啊」水谷的聲音聽來很高興。
 「妳現在有空嗎?」
 「有空啊。剛才在看影片不過結束了。」
 「出來啊」
 「可以啊。要去哪?」
 「涉谷。」
 「好啊。在涉谷的鳥飼小姐,和在惠比壽等地方相比連走路方式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啊?」
 「用肩膀破風前行,我很喜歡。」
 「好啦快來。」
 「沒問題。」
 真好約。難道喝酒了嗎。
 「我今天心情不好喔。」
 「早就習慣鳥飼小姐心情不好了啦。」
 水谷笑了。一直用手機講話也不好,真的很閒的樣子所以叫她到涉谷的mark city一樓來。
 套裝的袖子內側很粗糙。沒穿老氣的襯衫出來就好了。本想換穿毛衣和牛仔褲,不過像那樣逃出來的話一開始的衝刺很重要所以只能照著這樣穿了。在公車側邊印有國旗圖樣的巴士到達。裡面又擠又潮濕,抓住弔環邊搖晃混身汗濕讓人不舒服。司機親切地用麥克風宣布「現為紅燈,請稍候」或「無人按鈴的話不停靠本站」,比起這些更希望司機採煞車時溫柔一點。「在公車停止前請勿從座位上站起」,本來就站著啦,付同樣的車錢卻暴露在極度危險之中。為了環保在停車時自動停止引擎是很好,引擎停止的公車裡對同樣被塞在鐵箱裡的他人產生的不愉快感逐漸膨脹。不,這不是公車的問題。我平常從沒有對公車感到如此不滿。很想如同脫掉上衣一般趕快從這份不愉快中逃離出來。心情像是要求助於性格開朗的水谷。
 下公車後,在尿臭的公共廁所裡補妝。手勁沒抓好下唇右邊口紅塗歪了,用面紙去擦輪廓還是依稀可辨。嘗試做出更自然、更好的表情,不行了放棄吧。怎樣都可以啦,反正見的是水谷。
 涉谷真夠糟的。聲音、光線、空氣、小鬼,以往不二家前甚至會飄散肉湯腐臭的味道,現在還好不會了。我本來就討厭涉谷,一到聖誕節就更強烈。但像今天充滿粗俗的情感不適合寧靜的地方。糟糕之處剛好。
 有什麼搖晃的東西闖入視線,定睛一看,互相抱住對方的情侶中女生彎著膝蓋緩慢地晃動。是在此等吵雜中發情嗎。就算是野獸也只有在發情期才會變得這樣喔。
 我在人群那端瞥到水谷嬌小的身影。這傢伙走路非常快,沒多久就撥開人群到我面前來,笑著說我來晚了。
 「不好意思啊,突然叫妳來。」
 「鳥飼小姐不是常說就算只年輕一歲也有如蟲蟻嗎。無論何時何處我都會飛奔而至。」
 「跑業務啊。」
 我講完水谷就一副高興的樣子呵呵笑了。水谷惹人憐愛,最惹人憐愛之處是屁股,接著是臉。
 水谷說我想這附近的話voyant bar不錯,於是跟著去了。是間很吵的酒吧。總算坐在廉價的椅子上,
 「唉呀,今天啊,相親去了。」這麼說後,如同預期水谷的眼睛發亮。
 「喔,相親啊。怎樣的對象?」
 「醜男。」
 「噢,好想看照片喔。」
 女性之間說到什麼都要照片。男性之間又是如何呢。
 「沒有啦照片。不算是正式的相親。」
 「鳥飼小姐是重視外表的人嗎?」
 「沒有喔。不是有雖然長相不好看但能讓人感到親切那種嗎,但是那傢伙像是看到的瞬間心情就會變沉重的那種醜。」
 「性格怎樣?」
 「『我啊是超喜歡公司的那種人』這樣。」
 像是吐出來一般說完後,水谷有如表示同情在我面前嘆氣。
 「突然相親,想結婚了嗎?」
 「完全不想啊。被強制的啦。不過中途跑出來了。」
 水谷又呵呵笑了。然後再次談起以前我在會議上怒吼「這麼無聊的會議誰開得下去」的事情。
 「很像退出國聯的松岡洋右,好帥喔。」
 「什麼時代啊,四十二比一嗎。」
 水谷喝下琴湯尼又笑了。
 「看到這個情況,我真的還有辦法回到公司上班嗎,自信都沒啦。」
 「進公司的話疑慮都會消失唷。」
 水谷辭職以後在業種不同的旅行社上班。變成導遊,似乎做得挺好。
 兩個人不斷把tacos和carpaccio送進嘴裡,講到以前的同事。
 「結果那時候擔任總合職位的人都辭職了呢。」
 「發現自己要做的事情而辭掉的人是幸福的。像我一樣迷路的人就什麼辦法也沒有。」
 「那是因為挑工作吧?」
 「這是因為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嘛。認為失業者應該要心懷感激地從事任何工作的想法根本是錯的。」
 以總合職位最被平等對待的公司為目標,錄取的時候原以為能相處愉快,結果女性除了帝國大學和早稻田慶應的法學系或經濟系以外完全沒有,我為學歷逆向歧視的做法感到失望。在泡沫時代公司女性的名額很少,為獲得錄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男性倒是輕鬆。當然現在的學生就更慘了。沒有工作。我們這個年代的人沒有被賦予抱怨自己辛勞的資格。
 進公司單位決定以後去向上司打招呼,一開始被提醒「儘可能像個女性一樣工作」。我好不容易才注意到。我正是不認為自己是狗的狗。在荒野成長卻是寵物犬。現在回想起來,上司大概也不曉得要把女性總合職位擺在怎樣的定位好而傷透腦筋。
 「泡沫時代啊。我們就是泡沫時代的副產品啊。」
 「不過,比水谷年輕一點,剛過三十的話就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吧,所謂的泡沫時代。過去很好吧被年輕人這樣怨恨,不過,工作做到死啦,我們。也沒有什麼很好的過去。」
 「確實工作很久。幾乎都是凌晨下班。」
 不斷推出新商品,這些東西很快賣掉,調查和聯繫工廠、通路,不過如此而已一下子就到凌晨兩、三點了。
 「早點下班的日子就搭末班火車去喝酒。」
 「沒錯,喝到早上。」
 「很開心啊,很喜歡工作,因為可以看得見未來嘛。成為冠上『首位女性』的部長或分店長。經理幾乎都是難以相處的人。」
 「女人考慮的期間比較短,要是沒有一直出現下一個目標很容易失去重心。」
 這也有可能。
 「鳥飼小姐在工作上有憧憬嗎?」
 「憧憬?」
 「不只在公司內,想像這個人一樣工作,想成為這樣等等。」
 「沒有。一次也沒。」
 「我也沒有,這就是我們的不幸之處吧。被放在總合職位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願景。」
 憧憬這種東西,將來也不會有的啦。我們的額頭上早就被刺上「我和別的女人不同喔」這種狂妄的刺青了,臉洗多少次也不會掉。如果在二十二歲的話可能還好,過了三十五歲不過是難以相處的大嬸。無論是怎樣的職業,怎樣增加社會常識,到最後只是徒勞。要說消除徒勞方法的話,就是執照這類東西吧。可惜的是除了語言以外的執照我都沒有,會英文的女孩子每年都蜂擁而出。在公司裡英文一次也沒派上用場。每天,只是坐在客戶直通的分機前聽,唉呀東西壞了、零件的價格太高這類客訴。
 然而業務出身的水谷擁有我沒有的東西。想這麼相信,但是就算這人現在努力當導遊,總是散發辭去總合職位的女人共有脫力般的孤獨感。
 水谷說。
 「鳥飼小姐,有養過蠶嗎?」
 一臉悲痛的表情。
 「沒有。」
 「噢,沒有啊。」
 「沒有桑樹啊,我家附近。」
 「這樣啊,我以前住鄉下,每個小孩一開始都會養鳳蝶,再來就是蠶。」
 「鳳蝶的話養過。」
 本來想說鳳蝶幼蟲的話拿棒子戳牠會伸出臭角來,水谷卻沒給我說的時間。
 「鳳蝶好啊。在鳳蝶停下來就好。不能養蠶。蟻蠶長得不好看,可是不斷脫皮之後就變得惹人憐愛了。一直進食變大,跟純白柔嫩胖嘟嘟的蠶說話的時候牠還會偏著頭,這真是太可愛了。」
 「喜歡蟲的公主啊。」
 「接著不是會從嘴巴裡吐細絲出來作繭嗎,這也可愛啊。纖細、美麗、令人沉醉。我還曾夢想過在繭裡面睡覺。」
 為什麼水谷開始講這些呢。為什麼這麼認真呢。
 「蠶很好啊,頗有趣的嘛。」
 「才不是請聽下去。從美麗光澤閃耀的繭裡爬出蛾的那刻簡直糟透了。」
 「啊,蠶會變成蛾的嘛。」
 「又醜又多毛、還胖、行動遲緩卻會啪唦啪唦地飛,我不敢相信為什麼蠶會變得這麼醜。不只如此,還會往自己爬出來的繭上灑尿。全都給毀了。」
 「嗯。」
 「小孩子啊,從這裡面瞭解人生。」
 水谷一臉正經地說。我則笑出來。
 「真討厭的人生。」
 「這不是與我們無關啊。我們已經從蠶變成蛾了。」
 水谷嘆氣後擦擦汗,去洗手間了。我有種她在往自己的繭上小便的感覺,突然酒變得難喝。等她回來換個話題好。
 「進公司前最後的面試還記得嗎?」
 「沒,不記得了。」
 「『您人生的目標是什麼』被問這個問題。」
 啊,我邊說邊想到剛才問野邊山氏這個問題就好了。
 「噢,是這樣啊。鳥飼小姐怎樣回答呢?」
 「『長壽』這樣。然後晚上有電話告訴我錄取了。到底是為什麼呢。」
 「現在也沒變嗎?」
 「嗯,無論如何都想長壽。」
 活得久倒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我只是討厭死。而且比別人還早死的話很可惜。就算會出席我喪禮的朋友全都死了也無所謂。朋友只要死掉就沒關聯了。
 「好怪喔。」
 「我要無意義地長壽下去,你就和男人去生養眾多吧。」
 說到這,水谷就用小而高興的聲音,
 「其實我啊,明天要去箱根。」這麼說。
 「箱根?跟男人去喔?」
 「嗯。他說終於有假可休。我也配合休假。」
 水谷有個小她四歲在新宿park tower工作的男朋友。身材勻稱相當惹人憐愛。水谷無論說什麼都會聽從的樣子。
 「好討厭喔。」
 「在富士屋旅館吃午餐,然後泡溫泉喝啤酒過一夜。」
 水谷呵呵呵笑起來。雖然工作就是旅行,休假去旅行還是挺開心的樣子。
 「你啊,那個,」
 我說。
 「在人生的巔峰啊,顛峰。妳在死前回顧一生的時候,會認為最快樂的時候就是這次箱根旅行吧。」
 「嗄,箱根就是顛峰了嗎?等一下,不要這樣啦。」
 水谷發出焦急的聲音讓我感覺好些,讓她回去了。很好,無論箱根或日光哪裡都去吧。說完再一起喝酒喔,排在公車站人堆中的最後面。
 箱根。有男人挺好。自己會排洩不像養狗那麼麻煩,隨時都可以做愛。麻煩只有在要分手的時候而已。
 上次接吻是什麼時候呢。上次做愛是什麼時候呢。想不起來。我只能確定,在這種狀況下一個吻沒法改變什麼。
 有什麼讓我無法釋然。無論什麼都讓我無法釋然。
 回到家媽媽會一直責怪我吧。講些要考慮對方的面子,怎樣跟長谷川太太道歉才好的話。怎樣都好,雖然受到長谷川太太幫助,但這不是為了長谷川太太而活的人生。

 跟水谷分開的時候,大概是媽媽還清醒掛著夾鼻眼鏡對桌而坐的時間。就算隨公車搖晃回家,好像有什麼還沒調適好,也不想回家默默鑽進冷棉被裡,於是到附近的餐廳去。這間店有著喜三昧這如同中華料理一般很有氣勢的名字,我都稱其為不爽三昧,心情不好的時候常來。我去的時候幾乎都沒有客人,健壯的身軀穿著圍裙,帶著眼鏡的店主以手撐頰一臉憂鬱超出需要地傾斜上半身,視線朝上正在看放在自製木架上的十四吋電視。就這模樣真虧能做成生意。
 店主就像比起做生意看電視更好一樣以覺得麻煩的樣子朝向這邊說,歡迎。接著,
 「發生什麼好事?」以陰沉的聲音說,我則,
 「怎麼可能發生。溫酒。」
 這麼回答。跟廣播體操一樣精確。要是打招呼方式換了的話,我大概就不會再來這間店吧。
 就算是場面話也稱不上漂亮的店。水泥地板,沿著櫃檯排有稍微生鏽的黑色鋼椅。椅面是會讓人回想起七十年代的粉紅和藍色,兩種塑膠表皮都已破損,露出裡面有如柴魚高湯顏色隨時會剝落的海綿。櫃檯是在木頭表面塗上清漆的便宜貨,店主用他指節粗大佈滿青筋的手,把兌過溫水的燒酒放在上面。整瓶酒買下也好,不過不會想為下次不爽的時候使用失業救濟金,所以每次都單點。順便招待店主一杯。我們擺出消沉的臉低聲說「乾杯」。
 「去哪啦?穿得這麼漂亮。」店主用有點像要欺負人的方式說。
 「相親。章魚」
 「喔,相親。」店主彎下腰從業務用冰箱裡拿出章魚邊說。
 「心境的變化?」
 「才不是。於我有恩的人在所以去見面的。不過,那個人的面子已經被我毀了。」
 「這樣啊。」
 「中途啊,就跑出來了。」
 「啊。」
 「為什麼不更深思熟慮點呢我。」
 「不過,比起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好多了吧。」
 店主把裝的章魚的盤子放在櫃檯上,剩下的裝在小碟子裡自己吃。
 「對啊,我今天躲開地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不想回家,所以來了。」
 「總有不順心的日子啦。我也有踩過狗屎,去snack bar而觀賞植物翻倒,回去的時候絆到摔壞眼鏡的日子。還是最近。」
 「狗屎一般不會有吧。」
 我想像店主狼狽地在地面上摩擦鞋子的模樣,似乎很久沒有在這間店裏笑了。
 「不曉得在哪裡踩到。一直以為是在我旁邊的朋友,這人好臭,本來想這樣講的,結果是我。」
 再要一杯溫酒。感覺到,啊,是夜。遠處還沒睡著的狗打呵欠,許多電燈熄滅,闔上書本,熱水器沉吟。我是來這間店買夜的。一片漆黑寂靜狹窄的夜。
 「店還行嗎?有客人來嗎?」
 「怎麼說呢,營業到早上所以附近在餐廳裡工作的人下班會來,大概就這些。」
 「真擔心吶。」
 「就算擔心客人也不會來啦。能做的盡量做,要是不行的話,到時候再說。」
 真像個男人,回去的時候跟他要點指甲垢吧,不過仔細一看指甲都剪到根部,手雖然青筋滿佈但挺乾淨的。
 「我的夢想是擁有自己的店。辛苦一點也沒辦法。」
 「再一杯溫酒。廁所。」
 在很毒的芳香劑味道中脫下長襪和內褲,一看發現月經來了。把衛生紙壓在髒污之處,我看看像紙版畫一樣染上血的衛生紙究竟有何意義,輕輕嘆氣,把髒掉的內褲放在只有一片衛生棉的小袋子裡混在一起。要是射在裡面的話月經就像是神的恩賜一樣令人感謝,什麼也沒做的時候就只讓人不舒服,再次確認女人實在討厭。雖然沒有月經我一生中大概也有幾百次認為女人討厭。
 為了忘卻髒掉的內褲我喝下溫酒。快意的醺醉感湧起,我無意義地四處打量。
 門口線簾的另一側,街道歸於寂靜。計程車幾乎不從這經過。長谷川太太也沒站在那。我珍愛的一片夜,收入懷中回家去。媽媽大概心有不滿地睡了。明天會爭吵一陣吧,能像店主那樣想「要是不行的話,到時候再說」,希望如此。
 說聲感謝招待從座位上站起。重心有些不穩。
 「總算平靜下來了。今天,要是這間店沒開的話真不曉得要怎麼辦。」
 像講場面話,我倒是真心如此說。忽然想到這就是感謝工作吧。雖說已經是二十四日。
 「明天像是會下雪啊。」
 沒拜託店主,他卻邊這麼講從櫃檯出來,替我打開難以開關暗銀色門框的門。

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

第三屆「御宅文化研究」論文研討會感想

 以下是我對在此會中發表的文章其中幾篇的感想與批評,這些文章內容的語句通順和表達缺陷所在多有,以下不再特別提及。其餘則因學有未逮不多獻醜。
 首篇是《情慾羅曼史:異性戀女性向戀愛模擬遊戲中的性/性別權力》。作者先概述戀愛模擬遊戲的狀況,接著在本文第二段寫到:「若說以男性為主要市場的男性向戀愛模擬遊戲的發展歷程是『先有性,後有愛』,主打女性市場的女性向戀愛模擬遊戲則正好相反,『先有愛,後有性』的順序,正好反應了主流社會規範對於女性的情慾想像。」不難發現這裡有太多跳躍:首先,我們如何認為只有性愛場面的遊戲與加入追求女性卻依然有性愛場面的遊戲能夠被劃分為?這種用詞錯位與混淆會讓我們看到後來作者怎樣打了自己嘴巴;第二,暫且同意作者的區分方式,性與愛的順序在性別取向的市場中發生這樣的變化,究竟是機遇的結果抑或在男性主宰的體制下必然產生的現象?何況作者也在同一頁提到宮崎勤事件的影響,更讓人無法理解這之中運作的因素是什麼;第三,這種順序如何與性別及其定位聯結在一起,作者完全沒有提及。
 接著作者用一些篇幅介紹各家(女性主義)學者對女性的性與情慾的看法,從性、言情小說到BL遊戲都有,這些說詞因沒有全貌,雖然詭異之處不一而足,暫不妄下斷語。在此段落最後作者這麼說:「比較男性向戀愛模擬遊戲、女性向戀愛模擬遊戲和BL遊戲,可以發現女性向遊戲在敘事機制上雖承襲了男性向戀愛模擬遊戲的傳統,在文本內容上確有根本的差異。」還記得東先生書裡(本文作者在參考書目裡也列出此書)那句「本質上是基於不同意識所做的行為」,兩者異曲而同工。文中強調凝視機制(我們的一些文化學者似乎已經失去思維能力和創意,僅複製理論而不管適合與否)中主客體之別,根本的差異就來自女性終於在女性向戀愛模擬遊中成為(被描述的)情慾主角嗎?作者沒有深入說明。
 接著作者以兩款遊戲為基礎分為三個層次分析。看到這裡,本文的問題(有的人會美其名曰侷限性)也就很明顯了。本文多數的論點以及這三個層次如不放在比較的觀點下無從立足,也顯現不出其意義。如果不是和男性向模擬戀愛遊戲(或者其它作者願意挑出來的作品)比較,那麼在某一脈絡下出現的性場景能告訴我們關於女性情慾主體的什麼呢?在後面的分析之中,或者乾脆說作品介紹吧,有太多地方套用在男性向模擬戀愛遊戲裡面也行。比如那些為愛而性或因性生愛的敘述,最後三人行的結局,難道後宮的作品還少嗎?
 最後的結論中可以看到大多作品裡面試圖大和解收尾,以及被正統資本主義洗腦後產生的弊病,所以作者這樣寫:「這些女性向遊戲的角本設計,或許並非有意識的要再現女性主義的政治意涵,然而,遊戲開發者為了尋求消費市場的最大利基,卻意外的打開了多樣化的性關係或親密關係型態並存的空間。」換個角度想就會很明白,一個看殭屍作品的人說:「本作品或許並非有意識的要再現殭屍主義的政治意涵,然而,製作者為了尋求消費市場的最大利基,卻意外的打開了多樣化的人類生存方式或人類殭屍並存的空間。」我們會怎樣看待這種言論呢?就算離開意識形態,這段描述的每字每句也禁不起推敲,比如說,看看《沖縄スレイブアイランド》吧,比比銷售量就能知道哪個作品更加尋求消費市場的最大利基,而何者會站在多樣性光譜上邊緣的位置呢?
 作者用以下這段結束本篇文章:「相反的,在遊戲中觀看涉及身體暴力的性場景,其意義可能能較類似於現實生活中的兩願的悅虐戀(SM),在觀看這些性場景時,玩家可以自由的選擇他的認同位置,從而在安全的情境下嘗試、體驗各種無法在現實生活中實現的性幻想腳本。」在前一本論文集裡面也有相同調性的文章(比如《從戰隊精神談AKB48的究極少女形象》),如我方才所說,這是讚揚資本市場機制的運作為消費者帶來好處:為什麼消費一款尋求最大利基遊戲的我們還能稱自己自由(對此康德不知有何評語)?那宮崎勤呢?如何保證玩家一定會在安全的情境下嘗試?撒旦被塞進人體內,天使出現在市場上,你能看見的多數辯護說詞,差別只是在這兩句話中間挑選因與果。研討會上也有人提起電玩被污名化的事情,我似乎常聽到此類言論:電玩給我們的好處是電玩與市場(我不清楚在這些人眼中兩者有沒有區別)的功績,而帶來的壞處卻都變成消費者自己的問題,這種區分導因於何?沒有人能澄清為何我們偏愛市場與電玩卻痛恨個人。研討會上的文章有很多此思維的各樣變體。

 第二篇是《刺客教條2與兄弟會中的女性意象》,撇開開頭那段淡而無味的介紹,行文中多有奇特之處,特舉數例。在介紹遊戲中的女性意象一開頭,作者談到:「六位傳奇刺客當中,有二位是女性。雖然跟男性數量相較之下,三分之一並不是一個完美、公平的比例,但是這六位傳奇刺客活躍的時間皆是在十三世紀前,在大多數地區女性仍處社會上的弱勢地位的時代,我認為這樣的數字是一個合理的狀況。」偉哉斯言。通篇來說,本文雖描述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但無論概念、用語和思維經常有現代的內涵。上面段落就很好地表達出來:以十三世紀的標準,三分之一的女性有可能合理嗎?也許三百分之一會是個更好的答案;而要求完美和公平,究竟是針對該時期的歷史狀況呢,還是在現代人口普查數據底下的概念推知,使人困惑。接著「...雖然毒葯與毒蛇,分別與史實中亞歷山大大帝與克利奧佩托拉的死因相吻合,可以讓遊戲與歷史完美結合...」,究竟是(暫且名之為)刺客史觀,還是其它觀念的引導下,這裡的完美二字我不知從何說起。往後看還有例子。比如講到Caterina Sforza「在敵人的面前,她更是無畏地掀起自己裙子跟敵人宣示她有製造更多小孩的工具」。文中也有不少遊戲人物與史實的對照,大概都可供前面完美二字之注腳。
 最後,作者用篇新聞起頭,語重心長地說:「...我希望被物化的女性角色會越來越少,讓遊戲中的女性意象,趨向正常化、現實化,這才是真正的性別平衡。」最近大企業越來越多採用以下這種宣言:來購買產品的消費者也在為地球、飢餓孩童、第三世界國家(名單可以繼續拉長)盡心力,因為他們會從獲利中撥出部分幫助上述的目標,所以慈善變成消費的附屬———或者反過來,差異只在自我滿足程度多寡。再次講到物化,objectification,這大概是非得拿出原文否則光看那些女性主義者寫的只會雲裡霧裡的最好例子。遊戲中的女性,我不曉得有什麼方法能免除這些女性被objectification,客體化,除非遊戲裡再也不出現女性。作者究竟是反諷還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層意思,實難知曉。至於遊戲中女性意象的正常化現實化也是極大的問題,(那些在展場裡穿著暴露的SG是正常的且現實的嗎?)這裡先不談;為何如此才是真正的性別平衡?一個男性穿著胸前有S的衣服與披風,大家都在等待他拯救世界,那消滅這種角色,還是我們也創造一個女超人才會變得平衡?而這有可能達成平衡嗎?最後,我們買一款遊戲,在裡面努力賺五百萬施捨給遊戲裡的窮人(用作者標準,遊戲裡頭都是正常化與現實化的窮人),文中真正的這三個字在這裡的意義是真正後現代的。

 《電玩的道德抉擇:淺談西方遊戲的善惡系統》可以當成介紹來看,不過在開頭和結尾那些語重而心長的字句間頗有問題。摘要一開始就是:「遊戲是建基於選擇的。」墨水和石墨都是黑色的。奇怪的是,人每分每秒都在選擇(按照這類觀點)自己是否應該按A繼續活下去或是按R2進火化爐,人生因此就是遊戲嗎?也許我跑得太遠,但我不願冒著時代錯亂的危險,期待作者能夠給電玩一個更完善更排它的描述。
 文章最後這段可以全部引起來:「說到底,人們想要的,就只是『我們的選擇是有意義』的感覺。就好像人生在世,許多人的志業是世界會因自己而不同,雖然有些人不幸因此走上了歪路,但世界亦的確因人們大大小小的努力而變得更美好。在虛擬的電玩中亦如是,我們可以在遊戲世界經歷真實中沒有的偉大冒險,但很多時候,令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甚至不是成為拯救萬民的英雄或達成什麼豐功偉績的一刻,只是看到世界因自己的選擇而有了某個微小的分別。」
 我不清楚在作者心中的人長得什麼樣子,依文章內容看來,也許是那些在抽籤時走畫在紙上的彎曲道路,希望終點並非虛無,可能畫著一只蘋果,而那只蘋果在抽籤抽完一秒以後就消失也無妨。以上這段話混合太多這個時代裡被用爛的意識形態,比如被成功和其背後的名與利恐嚇到以為自己只是個隨時可被替換的零件,所以為了選擇,甚至選擇殘留的印象,就成了一個人生命中具有價值的事情。而選擇導致(美好與歪路)區別,當代已經接受最淫亂的版本(因選擇導致的多重世界),這不過小而小者。

 《電玩遊戲是否能成為藝術?-從反面意見出發》此文,以及你能看到大多數電玩的支持者,都表現一種意識形態,特別是搞思維活動的人。其內容大概可以被如此概括:我不懂古今中外所有可能的藝術,但這些預先將電玩排除在藝術領域以外的言論大多是不適合的,因為我希望電玩能成為藝術。至於為何電玩(總有一天)非得成為藝術不可,因為這些人非常地崇敬藝術而且電玩不知為何就是站在低於藝術的位置(雖然不是很理解),還是有其它的原因,我也不曉得。文中舉出的反面意見本身不值一提,這一大篇很像小學生把古今之爭搬到現在。
 作者在摘要裡雖講得含蓄,實際上就是我剛才講的那套:「在針對『反對電玩遊戲能成為藝術』的論點提出反對意見後,此論文並沒有提供些許『電玩遊戲能成為藝術』的想法,除了將通往藝術道路上的障礙移除之外,希望能藉由放寬『藝術』的定義或遵循『電影』的前例,讓普羅大眾接納電玩遊戲能成為一門藝術。」既然沒有討論藝術的定義,如何放寬之?又為何沒有任何討論,就認為電玩(至少在概念上)必然可以和藝術相容呢?我無意無禮,但這篇文章的訴求遠高過內容,從而只能用意識形態填滿間隙。
 文章開頭的字裡行間不知為何透露樂觀與自信,作者說:「如果電玩遊戲能成為一門藝術,則能使電玩遊戲的正面價值呈現於大眾眼前,藉以洗刷冤名。」我不太清楚是什麼原因能讓作者認為藝術表達的(至少在電玩助威下)會是正面價值,無論中西都有人寫文章講愚,愚因此就成為正面價值了嗎?十九世紀的法國小市民根本不會想讓兒女當詩人畫家(希望作者能同意當時詩畫已經是藝術了),藝術又為什麼一定代表正面價值呢?遑論波西米亞派和Sade、Miller等人。不過,看完整篇,我還是不曉得為什麼電玩,就算是為了漂白,非得要和藝術扯上關係不可。
 接著作者說為何從反面意見出發:「但從來沒有一個關於藝術的定義是毫無異議的被廣為接受。」「因此在此篇論文將先避開定義問題,而是先順著他人的理論進行回顧,並審視那些認為電玩遊戲不能成為藝術的論述是否完備。」這確實是一個比較省事的方法,不過就因為沒有選定一個(比如柏拉圖,如果願意的話)藝術觀點,所以後面有很多地方都顯得飄忽不定。
 關於Roger Ebert的意見,被挑出來的第一條是:「電玩在本質上是需要玩家來進行抉擇的,這與需要創作者掌控的電影或文學截然不同。」作者延伸的闡釋是:「但每一項藝術作品其實都會遭遇其價值是否能藉由觀賞者彰顯的問題,說得白話一點,就是觀賞者是否『看懂』了創作者的作品。」下一段用自己當例子,認為:「我們可以說,每一項藝術作品都是為了觀賞者而創作,電影導演與文學家在進行創作時,也需要確保其創作理念能透過作品完全的傳達給觀眾與讀者。」研討會上與談的邱誌勇先生(這位仁兄似乎是個角色)也喪心病狂地提出Barthes作者已死、讀者反應理論等說法,為依據或為佐證不得而知。奇怪的是,這裡的藝術作品不知為何忽然加入當代市場的概念,以消費者為依歸。當代流行的諸多文藝觀念主要是受眾取向,這是另外一個議題。然而,在此更恰當的問題應該是讀者的(充分)理解是否是某事物為藝術的必要(甚至充要)條件。更何況,在原文(見該頁注釋。該文是問答集錦,提及處是其中一個問答)內容裡根本一點也沒提到受眾懂不懂與藝術的關係。
 第二條是:「...如果在敘事上有其延伸性,則該作品不能算是藝術。」我建議各位去看看文章以後再來看作者這段,其距離大概有加勒比海岸到高雄之遙。原文如此:「Would "Romeo and Juliet" have been better with a different ending? Rewritten versions of the play were actually produced with happy endings. "King Lear" was also subjected to rewrites; it's such a downer. At this point, taste comes into play.」再回來看看作者:「如果我們能夠決定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結局,是否會損及此文學作品的藝術地位呢?顯然對於Ebert而言是會的,他認為羅密歐與茱麗葉只能夠以悲劇收場才能夠無損其經典地位。」我不曉得taste comes into play怎樣延伸到顯然無損其經典地位,還希望作者能夠為我輩無知者撰文解釋。回到作者筆下的inevitable conclusion和多重結局,我不瞭解Roger Ebert當初說話的前因後果,不妄加揣測。然而smorgasbord of choices除了可能指向結局,也可能指向遊戲內容。作者的行文態度是前者的意思,若實際上也指後者的話則跑錯邊,其錯誤之明顯不必多提。作者若能多寫清楚造福眾人,實為功德一件。
 第三條也有斷章取義之感,雖然Roger Ebert的文章都很短。此文內容是他回應Kellee Sandiago演講,一經本文作者劉兄再經我,可謂反面意見的反面意見的反面意見。Roger Ebert言論之中多有不清不楚之處,被批評無甚可說。但作者的理由後來忽然轉到奇怪的方向:「要將電玩遊戲與其他創作品相比較,非常有可能犯了以上所列舉的範疇錯誤(category mistake),這迫使我們去問『電玩遊戲的本質是什麼?為什麼它是這麼特別而無法與其他創作品比較?』然後,我們才能進一步闡述為何此特別的創作品能被視為藝術。」平心而論,這是個很好的答案,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這樣做呢?不過,文章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犯範疇錯誤,倒不算冤。莫名奇妙的是,往下看你會發現後半篇竟然還在繼續這樣幹,把恍然大悟全給弄進霧裡了。
 後半關於Micheal Samyn的意見一樣驚心動魄:「但遊戲的藝術性為何還尚未被定義清楚,但遊戲的本質是玩,這使得遊戲與其他創作品大大的不同。其他創作品為了表達其藝術價值,會有曲高和寡的情形出現。但遊戲若作為藝術品,可能讓普羅大眾覺得有趣、好玩,是必要的。如此一來,其藝術性與市場接受度就不如Samyn所認為的如此互相排斥。」首先,就算遊戲的本質真的是玩好了(此語和開篇那句電玩在本質上是需要玩家來進行抉擇的,遙相呼應),藝術就不是玩嗎?問問Schiller與康德再談可也。第二,曲高和寡和藝術價值的結合是歷史現象(就在城市資本主義發展之後),也可以說是一種當代的刻板印象。而且作者(和與談人邱先生補充John Cage等等)拿出Duchamp那個嘴巴用得比老二多的小便斗補充說明,建議作者還是堅定立場後再談較佳。最後,作者的前提遊戲若作為藝術品正是Micheal Samyn的結論反題,直接認可之那整篇文章還有什麼好談的,問題正是在於藝術性和市場接受度兩者看來不可協調,作者該做的是究其原因是否為真。
 最後作者想到幾個出發點。第一是改變藝術的定義,任何正常人都不會有什麼意見。不過作者根本沒有真正嘗試改寫定義,而是像五十年前的共產主義者那樣說:「噢,你看,那裡真的在...。」誠如作者開篇所說,藝術的定義各家莫衷一是,但不開始嘗試就不可能改變,指著小便斗(甚至連小便斗的藝術意義———如果這個詞在這裡還能保有其完整意味———都沒有提)眼睛發亮,除了無謂的希望,對電玩成為藝術一點幫助也沒有。

 《誰來看守看門狗?》此文在一個莫名奇妙的開頭,描述網路成癮的起源與治療以後,忽然轉向隱私權,其篇幅短到甚至不想在兩個主題之間建立橋樑,反而用恐嚇式的語氣在起始與最後帶到一下:「『要是有人利用這些科技犯罪怎麼辦?或者這些科技背叛我們怎麼辦?』」「還有妳/你是不是曾有過覺得我們不是在看網路新聞,而是網路在餵妳/你新聞的感覺?」這是恐怖電影的幹法:可曉得房屋(手機、電話、電視...)會出現讓我們都尖叫九十分鐘的東西。我們該怎樣思考兩者的張力、是否真的互斥、共存的可能性、解決方案都沒有被提到。作者行文簡潔明快(如果我還找的到其它稱讚語),思想卻很薄弱。

 《研析單機與線上遊戲和玩家互動之過程》內容空洞無甚新意,看最後那段就能一目瞭然:「...發現我們對於遊戲中帶來的感動,不僅僅在於感受到電玩傳達出來的意涵,而是會試圖去『學習』和『了解』遊戲過程帶來的快樂,就是那一份對未知事務的學習和了解,才能讓我們更熱衷於遊戲。」作者認為「因此玩家和遊戲,虛擬和現實,互動和啟發,所有的緣起都是來自於我們想去學習,了解其中的過程,正反應出人類的本能中擁有『求知慾』和『好奇心』。」兩千五百年前就有人寫關於求知慾的悲劇,作者今天透過電玩領悟相同的事情,可謂與古人神交的最佳典範。我們看一本書、爬梯子、吃蘋果也都需要學習和了解,遊戲獨特之處為何?看完整篇文章還是無法理解。本文作者上台發表時竟然是唯一一個時間都沒用完就下台的人,而且說話支離破碎之程度使人傷心。這究竟是因為主辦單位沒有提早通知讓他準備或有其它難言之隱並不清楚。撇開物理限制不談,掌握思維的程度在很大的層面上也決定掌握語言的程度,期與諸君共勉之。

 《以遊戲中歷史人物形象的再造淺論文化意向的再塑造》提到Natalie Davis的書,我沒有拜讀過,不過作者對文獻資料的梳理很明顯沒有上一篇(《電玩與歷史的形象之間》)好。看到最後,作者沒有滿足一開始的承諾:「同理,本文試圖針對歷史遊戲中的史實人物形象以古對今,找出人物塑造背後的文化製作痕跡;這類人物形象的創造與雕鑿之下,存在何種機制來使得閱聽人能夠認同或是接受。接受與認同的文化是否存在,是否有一機制在。」結論中借用東浩紀那本書中的概念以後,作者寫到:「所以當我們在看待這類的歷史人物二次創作的時候,自然也該如此思考,這類的人物形象創作上,到底用了什麼、強調了什麼,又有什麼被刻意的忽略掉。」我們又回到開頭,依然什麼也不曉得。作者在發表的時候用太多例子傳達他的想法,結果自然以失敗收場。必須承認作者確實讀過很多文獻。漫畫也好、專書也好、小說也好,將其串連成一個有意義的內容,不正是史學者所努力的?這篇文章根本沒有實質的結論,連「如此探討下去會不會有結論」的聲明也沒有。

 最後要描述一下我在會場遭遇的一些事情:我在年初得知本次論文研討會並投稿,結果梁世佑先生來信告知「本次來稿之論文件數超過預期,難免有遺珠之憾,也可能是因為論文主旨和本次會議主題不合,」沒有入選。這是今年四月八日的事情(官方宣稱的近期是十七天)。我原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卻在研討會前一週,收到交大胡正光副教授來信邀請出席本次研討會。我閉門造車已久,欣然應允。
 流程大約如此,但這之中發生好些怪事。先是胡副教授來信中,同有另外兩位受邀人的電子郵件信箱。究竟是不清楚個資法將電子郵件信箱算在受到保護的個資內,還是不曉得發信時有一指令叫做密件副本,實不得而知。我倒寧願相信這是一次善意的疏忽。到現場以後,胡副教授也在接待處,指點我在貴賓欄簽到。鄙人何德何能成為本次研討會貴賓?當真折煞陽壽。我戰戰兢兢正要簽到,一看簽到表卻不禁笑出來,我的名字被寫錯,而且在職稱前面加上不曉得打哪來,跟我一點關係也沒的公司名稱。
 這裡要解釋一下:當初投稿時順便提供的資料有我的姓名、電子郵件信箱和職稱。只有職稱,完全沒有提到我在哪個公司服務。而不曉得哪些工作人員可以弄對我的電子郵件信箱讓梁先生和胡先生發信給我,卻搞錯我的名字。這還能用不熟悉複製貼上指令帶過。而在我的職稱前創造性地加上公司名稱,已經不是疏忽二字可以解釋。很不幸地以前待過的公司讓我曉得這些狀況背後可能隱藏多少狗屁倒灶的機構與冷漠的人。我趁中午用餐前抓住時間問胡副教授公司名稱一事,他的回答是:「我拿到資料時就是這樣了,我也不清楚。」並向我道歉。道不道歉倒是其次,我並不因此覺得受到冒犯,只是這狀況實在太扯。我沒有再問梁先生一次,自認如此追尋下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就像我以前遇到、現在在辦公室內依然持續發生的大多數事情一樣。
 我很清楚租借場地要錢、準備一頓號稱五星級飯店自助式料理卻難吃的午餐要錢、工作人員(就算是用他們自己的助理)要錢、影印資料要錢、宣傳活動要錢。給錢的單位為了某些理由需要成果,相片、影片、投稿資料和簽到簿都會變成呈堂證供,這些成果有怎樣的格式要求我不清楚,為了成果、KPI和查核點焦頭爛額、爭功諉過也很正常。然而,在大學裡,這些教授、助教和學生究竟要遵循什麼規定、要具有什麼樣的心靈,才會連一封詢問公司名稱的信都不肯發,自行安上一個?
 研討會上的氣氛大致如我兩年前出席的另一次活動:如我一般一個人也不認識者幾乎沒有。梁先生和各與談人之間也相當熟稔,可惜這些與談人在哪高就與其思想領域在會中很少被提起,難以恩澤普及照顧我輩後進。我已寫過這句子好多次,但依然要寫:希望這些活動明年與之後能逐漸進步,論文(也許成長的第一步就是不採用不符實的名稱)內容也能趕上學術標準。哀哉,尚饗。